石 健 摄
文/石远聪
能到北京,娘是做梦也想不到的。
那是四年前的仲秋,高考后,我那丫头要北上求学。这样,一家人借送孩子去北京读书,把娘也一起带去了,让娘也见到了北京,见到了天安门,还见到了毛主席。
那一年,娘已经是75岁。
娘去北京,着实让娘的那帮老姊妹们羡慕。是啊,娘她们祖辈深居湘西苗乡,从她们的娘肚子里生下来睁开眼睛,再到闭眼离开这个世界,一次生命轮回,在她们的眼界里就是山坡、树林、草窠、稻田、土地和溪流,还有被大山夹着的天空和天空中的太阳、月亮和星星。生长的地方是山,出嫁的地方是山,安息的地方还是山。能让她们出门最远的就是赶墟场,葫芦寨、默戎和马颈坳这三处墟场是她们见到的最闹热的地方。要不,就是年轻时陪姐妹出嫁能到的村寨了。娘想象中的远方,南下就是吉首、沅陵、常德,北上就是吉牙(今天的迁陵)和所谓的台贡了。而南下或北上,也只是男人们的事,对于娘她们,这些地名听起来仿佛在摆古。
于是,北京是娘她们的梦幻和天堂,去北京,娘连梦都不敢去做的。在娘想来,北京无穷的远,远在天边边了。那里有皇宫,皇宫里有皇帝,皇帝官最大,只有天管才服。
知道娘要去北京了,娘的那些老姐妹们很有些难以割舍的意思。往日里,这三五个年纪仿佛的老婆婆,各自在家打草鞋,逢场天了就相约赶场去卖,换回自己的零用钱。现在,干脆把打草鞋的家什搬拢来了,大家在一起畅想着娘此行开眼界的事。其中,最经典的是乘飞机的话题了。有的说:“天气这么大(热),坐在飞机那箱箱里,闷热起来哪门受得了哦?”有的讲:“应该不会,飞机飞到天空以后,打开了窗户,那才会凉快不得了哦。”
想象是这般简单、诙谐,可老姐妹在一起享受的快乐与幸福却是真切和质朴的。
提脚出门,离土离乡,娘的那份兴奋劲正像孩提时去行亲戚的我们。娘的脸紧贴车窗,眼睛极力地搜索着窗外的山水,好像担心错过曾经熟悉的景物似的。离开了湘西地界,眼前是宽阔连绵的田野,娘的心思也放飞到那田韬里去了。和田土打交道近一辈子了,老家坐在山尜尜里,簸箕大个天,田地也簸箕宽个,相形之下,眼前的世界让娘亦真亦幻。
随着家的方向被越甩越远,娘的心开始惆怅起来。高速路两边所见之处,山不再多了,也不再高了,娘的新奇也淡了,兴致也渐渐消了,最后,娘干脆睡着了。
过常德,到长沙,飞北京,每一处我只好喊醒娘。
终于站在首都的土地了。偌大的北京城,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也实在找不到语言来表达这座城市的宽了。到处是楼房和一条条连来又连去的车道,车辆像搬家的蚂蚁子。地铁、商店,一上又一下的电梯,在现代都市的装备面前,娘就像个乖巧听话的小孩了,不敢乱摸,不敢乱走,手任凭她的孙女牵着。
第二天,带娘来到了天安门广场,娘若有所思地在寻找着什么,然后眼神停留在天安门城楼的方向。跟着娘的心思,我们来到天安门前的金水桥边,丫头在一旁不停地给她奶奶拍照,镜头里的娘手持一面小国旗,笑靥荡漾,心花怒放。
接下来,我和娘一起去参观毛主席纪念堂。知道就要见到毛主席了,娘的心反而变得异常的沉静,手很紧的攥着我,夹在队伍中间,屏息静气。看到躺在水晶棺内的毛主席遗容时,我注意到娘的眼睛已经噙有泪水了。娘的心很软,泪泉也很浅的。在乡下,哪家有亲人去世了,娘最经不住的是别人的哭声,悲恸的场面会让娘泪眼婆娑起来。好在此时,一位正值班的大姐走上前来,欣喜地拉着娘的衣襟和娘打起招呼来。惊愕间,我误以为娘在北京竟然也有熟人,后来才弄清楚原来大姐是被娘的穿着所吸引。也正因为大姐对娘这身苗族服饰的一番夸奖,沉浸在伤怀中的娘才转悲为喜。
至于故宫,这个历朝皇帝住的地方,几十年来都是以一种虚幻和神秘占据在娘的心中,如今身临其境了,娘不敢相信,脚下铺砖的廊场竟然是皇帝、臣相和公子王孙皇亲国戚轿来轿往的地方。一座座分布在东南西北的皇宫分不清哪里是哪里了,都是一样的大红柱子,都是一样的猩红大门。但是,娘晓得那一间间房子和房子里的花床、椅子,正是传说中的帝王和他们的家人曾经享用的家什了。今天,皇朝更迭,物是人非,我娘老农人一个,进出故宫一趟,门道也顶多看出这些。
接下来几天,因为每去一处,娘看到我都要掏钱买门票,娘心疼。原来打算看的景点娘找些借口拒绝了,到北海公园和颐和园都是再三做工作后她才勉强答应去的,无法,只好依娘的。
在离开北京前,娘提出想到我丫头读书的大学校园去逛一趟。这样,一家人在校门前合了个影,娘幸福地笑了。我的目不识丁、苦耙苦做的娘哦,一生没进过学堂,从湘西山旮旯苗寨来到京城,看到了首都的名牌大学,娘能不笑么。
娘一生坎坷,8岁的时候失去母亲,没过几年再失去父亲,她和比她大5岁的哥哥相依为命。从我们记事起,就没见过嘎公嘎婆(外公外婆),因为与父亲是青梅竹马,嫁给父亲的时候娘20出头了。可以说,娘和父亲是白手起家的,他俩用一石谷子换来了两进房子,从此,两人相惜相伴,经营日子,也拼尽了本事养育我们姐弟5人。
娘没进过校门,可娘很看重孩子的读书和做人。细想起来,娘在我身上费的心思最多了。还在我上小学的时候,为了能圆我一个新书包的梦,每天早上麻麻亮,娘就把我喊醒,带我上山给我砍一小捆柴背回来。然后吃了早饭,娘赶去生产队里上工,我去上学。娘说,每捆柴抵5分钱卖给我父亲,半个月下来,我放在牛栏边的15小捆柴有一排了,父亲就花7角钱给买了个书包。这也是我唯一用过的书包。上中学后,每个寒暑假或是农忙假期,娘就带我去队里学出工,犁田耙地、插秧播种、收割等这些农活的路数我都经历了。每天出工时,娘没忘记给我带上一小包杂粮饭。娘说,她这样磨磨我的骨头,为的是让我攒劲读书。
我读书是攒劲,可娘盘我就难了。我能完成中学学业,学费是娘靠打草鞋和打柴卖攒钱的。为了让我有粮缴学校食堂,娘在生产队收成后的地里田里馓过粮,上到别人家门借过粮、讨过粮。娘说,想到不让她的儿失学,只要不偷不抢,再羞的事都是不丑的。
如今,娘已风烛残年,生命中我总会有打落娘的那一天。与娘母子一场,既然报不了娘恩,我就想趁娘健在的时候,好好也为娘去做一件事。于是,就带娘去了一趟北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