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九妹 三 湘西女画家刘莉被称赞为“牡丹芳”,这位从小跟随张雁碧一群画家四处写生的女子,要拜张雁碧为师,张雁碧老实本分,诚惶诚惶,迭声说:“我怎么能收你为弟子呢?我的老师就在吉首啊!”后来,因了张雁碧的引荐,刘莉拜入全修道门下。全修道夫妇无子女,刘莉与老师情同父女,在二十多年里,刘莉以女性的细致和关心一直温暖着饱受岁月沧桑的画家。 我是与张雁碧老师一起到刘莉家的。刘莉珍藏了恩师的三十多幅书画,就是没看到纸媒原作瞅见照片,我也是“啧啧”地感叹不已,花鸟、山水皆有,其中牡丹画最多,二十多张,画里清雅、高逸的古拙笔墨让我的那些画家朋友也眼睛放光,甚至有人感叹:“三十年前的牡丹绝佳!”、“看这些画就像在看吴昌硕、齐白石、张大千等大师们的画!”…… 而我,眼睛与心却顿时被一封封毛笔写的书信牵住了——— 我又不想成名成家,平常只以丹青娱乐晚年,谁知在这晚年的我,又失去了老伴,因此变成了寂寞、痛苦的心…… 讲实在话,自你全妈与我分别后,我的心情始终是悲痛、孤寂的。思念一切,只有暗泣萦怀。泪水流多,双眼昏糊许多,加之心情低落,对绘画根本无兴趣,很少握笔…… 孤人全修道1988年8月30日 信末署名:孤人全修道。或许,这是他晚年客居常德保持与湘西联系的唯一方式。字迹浓淡顿挫之间,透露出心绪的起伏,时隔二十多年,依然涟漪未平。 全修道一生,在精神的殿堂里有着太多的失落和痛楚,默默无闻地工作,默默无闻地绘画。如果真这样一直默默无闻地平淡生活也好啊。 在张雁碧珍藏的一沓旧相片中,有几张是全修道的两三寸黑白照片,个子不高,额头很高,短发,中山装,清瘦的脸上戴着一副眼镜。其中画室与书房各有一张,一张是在画室正躬着身子埋头绘画,画着孔雀,墙壁也悬挂着一幅孔雀,还有一幅公鸡、一幅奔马;一张是在书房端坐在书桌前手拿着毛笔正点校厚厚的一本古籍,背后墙壁上挂着的是两张条幅,一幅竹梅、一幅素荷。白净、善良、迂阔、孱弱,一个书香墨浓的世界,使我马上想起青布长衫的旧时书生,手中有剑,心中有扁舟,诗中有月亮。 这样的人,老老实实工作,本本分分做人,在那个特殊年代也逃不过磨难。在湘西州博物馆,他这个文物鉴定专家被安排到仓库当保管员,每天不仅画不能画,连以前保存的字画连同绘画工具也一并被毁烧、被收缴,而且还受到今人根本无法想象的迫害与折磨。那些字画中,有徐悲鸿题字的齐白石造像、有张大千的荷花图等。好在,全修道在这个灾难里,没有陷下去,而是绕了出来,从苍茫的夜色里看到了精神的曙光。 1980年,从湘西博物馆退休后,全修道夫妇返回夫人老家常德,客居桃花源秦人古洞边的豁然轩。那儿青山四合,溪水环绕,但听鸟语泉声,恍惚间似与陶翁同行,他的诗兴、画兴、豪情俱生,许多好作品也就相争迸现。全修道晚年创作浑然天成,被尊为“武陵画坛”四老之一、湖南著名花鸟画家,是湖南第一个在广州办个展的画家,展览引起轰动,所有作品在展出时就被售罄。不久,湘西自治州文化部门也准备给全修道举办个人专场画展,只是30多幅作品寄出后,画家病倒卧床不起,后来画展不了了之,画也不知去处。 1988年,全妈因病去世,全修道成了孤老,正像他信中所写:“现在我的境况:是人财两空,变身一人,显得极为凄凉,有谁怜惜呢?”、“我写到这里又泪挂两行,觉得今后的日子里很茫然。现我为水上的浮萍,居住、生活难以稳定。” 我想起全修道的一幅《燕子图》,对这位远离世俗的画家,多了一份了解和理解。过去一辈画家,身上多少带一点旧式文人的侠气与哀情,这种新旧参半的特点,全修道身上很明显。侠义之中,有苦味,有悲愤,如果看不到其间的隐忧,那大概是不得窥其全的。说心里话,自从接触水墨后,我还是初次见到一幅作品上画了十二只燕子。那是一张条幅,上端拙笔浓墨斜写一支桃红,纤笔淡洇竖画几根柳青,顺着柳枝从上到下一呵气地画了十二只燕子,或立花枝,或穿柳条,或唧唧喳喳,或展翅双飞,特别是中间七只燕子纵飞成线,息息相关,笔笔辉映,给人强烈的视觉冲击力,情不自禁要问一声:“画家为什么会这样画呢?”再看落款:“一九八七年元日全修道写于旅寓。”那年,全妈已去世,坟墓就在桃花源里。“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这句名诗之后,续句有二,一是“寓目魂将断,经年梦亦非。”一是“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画意,诗情,我读到了一个人的思念,燕燕于飞,让我想得很远,很沉,一种惘惘之情使人不能自己。 画家在纸上勾画了自己的时间和空间,而忘记了无论自己,还是那幅画,都不能挣脱时间的统治,都要在时间中经历着各自的挣扎。1990年8月,燕子南飞去,精神、情绪很低落的全修道,如他自己先前预计“活不到好久”,追赶全妈去了。 那天,张雁碧正在把一个学生送到凤凰职业中专学画,有消息传来全修道老师在澧县因病去世。张雁碧来去匆匆,想着,念着,喊着,忍了又忍,还是泪流满面,后来他悲痛欲绝地画了一幅《问天》,借屈原的天问之意简笔勾画了一个长发女子双膝跪地双臂高举问天问地,笔墨淋漓尽致,奔突生命,似狂风怒号,质问苍天怎么把全老师带走了。三年后,我走进了凤凰职业中专,得知不能进工美班学画,情不自禁号啕大哭。 就像现在,刘莉拿出这些旧信给我看时,眼睛里隐隐闪着泪光。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