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 健  摄

　　文/高 翔

　　与梅为邻，令人高，与兰为邻，令人幽，与菊为邻，令人野。那么，与山为邻呢？每每推窗，有山的影像扑入瞳孔，我便不自觉地要顿一顿思绪。

　　这山，不高，不凶，也无名，憨憨态，若慈祥的母亲，端坐在我家老房子的东侧。清晨里，那一缕缕幽幽的白雾，俨然是缠在山头上的一方纱巾，轻柔，曼妙。山中鸟儿，则如同纱巾上坠挂的头饰，不时地摇曳出一串串的鸟鸣清音。山腰处，有一条深深的石壁沟。雨水季节里，石壁沟便见一条细细的飞水直扑下来，清幽。那飞水白白的，如同西藏随处可见的旗幡，圣洁。有一山的绿树，春天里，树浓绿得如若国画里的泼墨，泼得酣畅淋漓。这一山的树，更像一个软软的绿馒头。东风一吹，这馒头就向西边软过去。东风还没有跑去多远，遇到另一座山，斜斜地转身回来，绿馒头又向东边软过来……这时，我常常担心，那山能不能承受这风的折腾，它的头会不会折腾晕呢？山怎么就不哼叫一声？毕竟，它们给山带来生气与活力的同时，云雾也缠裹了它，鸟声也吵闹了它，水也冲刷了它，树根也扎破了它的头皮，风也戏谑了它，还有那蛇、虫、松鼠的践踏……但是，对于这一些不快，山都理解和包容了，用母性般的仁慈，接纳了这一切，也和谐了这一切，更让这一切生动了自己。而常常疙瘩满怀的我，心总闷闷的，便独自一人趴在窗口上望着这山，拿山来消遣神思。兀然揣测：山竟然一言不发，它到底为了什么呢？也反过来想：倘若山拒绝了树根的深扎，鸟儿的歌唱，走兽的踢踏奔跑……那将又是怎样一番景象？

　　我望着这近邻，思虑着。然而，更重要的是，这山，它竟然一直站在我家的房子的东侧，春天夏天，它在，秋天冬天，亦如此。

　　它就那样站着，守着。

　　瞧瞧，它不学春风儿，在整个春季里携着花香漫无目标地奔跑，踏过山冈，飞跃田野，缱绻河岸，最后却溺死在路途———尸体都不留一缕，空走一生。也不学蜂蝶，逐花而飞。那么多花的鲜艳，美丽和繁华共存，但这时光毕竟如同是开在夜空里的灿烂烟花，短暂。更不学流水逐势，匆忙而行，在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势，能够顺得过来么？山，不想去学。

　　如果学了风，就是沙尘暴；学了水，就是山洪中的泥石流……山，也将不是山了。山只好固守着，守自己的位置。它们是群山的一员，就履行一座山的责任，一生将一个地标坚守，辅佐四季光影有序地流转。不跟云朵儿比高低，不跟飞鸟比自由，那不是一座山的功能，山没有这些，也就不去想这些。山也守自己的本色和心性，在春天来的时候，你看山上的那些山花儿，它们在风中摇曳着那么多的艳丽、喜悦、灿烂。但山不因花朵儿的艳丽而雀跃。而到了秋天的时候，从山腰飞下来的那白白的水，枯了，死了。山上的叶子也枯了，死了。秋风一吹，枯叶子就像鸟雀儿，漫天飞，渐高渐小。但山不因水枯叶落而悲，只是清冷地坐着，凝神静气，不喧不躁。气沉丹田地在打坐冥思着，那万千淡定，就在心怀里一层层地沉淀。

　　我在窗口望着它，思绪常常就飘起来，忽然就想到敬亭山。同样是山，李白说“相看两不厌， 只有敬亭山。”倘若他看到我近邻的这山，会说些什么呢？还有陶渊明的南山，“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他们跟山相处的时候，是那样淡定坦然。他们是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山呢？也是我的一种的近邻？他们守着本色，守着一种品性……我不自觉地想着，也许，我是想远了。

　　不论我想多远，这山依然那样站着，守着，出奇的冷静。

　　近邻的这山，属于武陵山中的一枚，由于经历了亿万年，一生里，必然也就经历了千千次的悲欢。可是，从我的童年起，我从未看到过这山咆哮过，躁动过。它不曾像那漫天而行的云，在高空里走着行着，一遇到寒气，就胆战而郁闷地簌簌地掉眼泪，浇湿所有的望眼和心事。这山，却没有掉过眼泪。常常有暴雨袭来了，密密地，凉凉地，浇湿它的每一寸肌肤；还有那白白的霜雪，劈头盖脸地将山压住，山几乎要喘不过气来；更要命的是，那山洪，常常肆无忌惮地撕开山的头皮，那是怎样的疼痛啊！但是，山面对世间的苦涩，一直用清冷的理智，在深夜里一遍又一遍地梳理苦难的缘起缘灭，用无言的大言，诠释跌宕起伏的生命韵律。不用目光，只用一颗静静的心，洞察那些拂过自己周身的因缘，一动不动地谱写山的清冷思绪。如果，这山不去清冷地对待，而是像大海，面对一点风声，就无尽地狂怒；而是像火山岩浆，从地层里冲出来，除了惊天动地的灾难外，还会有自己的理性思索？

　　我望着我的近邻，似乎望见的不是一座山，而是一枚清冷的背影，一枚清冷的思想。老子不是也有这样的感受吗？在大秦岭里，在一座山里，面对那冷茫茫的山，他写出了《道德经》，那5000粒文字的光芒里，就拥有着山一般清冷的思绪……

　　突然觉得，有山做邻，触摸拂过周身的一些世间风声，心魂不再紊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