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06版:文化醉乡 上一版3  4下一版  
2014年11月30日 星期 [ 标题导航 ] [版面导航]
     
下一篇 4   放大 缩小 默认
.
素履之往(下)
——— 纪念画家全修道

  文/九 妹

  四

  

  湘西虽是边城,但也不断在演进,在这个不可预知的世界里,全修道的存在几乎被人们漠视了。然而,这个曾经被荒漠化了的存在,因为有了未被搅乱的精神湿地的存在,而显得格外珍贵。

  前不久,偶遇湘西州博物馆的一位老馆长,我问及全修道,其想了又想,半天回了一句:“我们馆里以前是有一个职工叫全修道,不过我们没有他的资料。”

  我无意间对某画家说起这件事情,他有些惊讶,又有些激动,说全修道这样的画家是被埋没了,但是他的作品终究会被历史认可的,并说自己就有全修道的一幅画,尽管右上角已被老鼠咬了几个小洞,也一直宝贝似地珍藏了二十多年。

  馆长与画家的话,反差极大,激起了我更大的好奇心,从而得于在张雁碧与刘莉两人那里看到全修道的作品,是那种看一眼就使人着迷的水墨。那些书画,带着一股明清遗韵,一山一水、一花一叶、一鸟一虫经历了苍凉的时光的过滤,又沐浴着神异的思想的光,死去的与活着的,远逝的与新生的,都生长在那水墨的躯体里。我每读全修道的作品,都感到了深的意味。今天的画家,有几个能画出类似的作品呢?

  全修道可以说是传统意义上的文人画家。在画风上有张大千的明逸清艳,在笔力上有石涛八大山人的厚重遒劲,在人物小景方面,他还受到新罗山人的影响,上追吴门画派的唐寅,又揣摩了青藤、白阳等从中吸取精华,融归己体。正如他自己所说“从古人得来,亦笔笔是自家笔墨。出入诸家,不为古人成法所囿,集众之长,补己之短。”在过去,画家在诗、书、画、印皆有精深的造诣。全修道的每一幅作品,从绘画题材、构图布局、用笔设色、落款钤印,无不经过仔细推敲,成竹在胸,一气呵成,所用印多为自己所制,大部分为汉印和齐派风格,而诗书题款衬托了画面内容,寄托了他的思想感情。有幅兰画,他题了几行字:“一阵春风倒卷来,紫茎绿叶反转摆。只凭木笔与墨水,不沾泥土也花开。”我们读它,既没有宗教的痕迹,也没有俗谛的特色,加上明清遗风的片影,绘画从古老的远方流来,也带着现代的智慧。

  张雁碧有一个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旧本子,记载着全修道的数十则画语录,我借来翻读,发现堪比一本《芥子园谱》,兰草怎么画、荷花怎么填色等等讲解得很翔实,可知老师教得十分仔细,弟子学得非常认真。凡事就怕认真二字,不是么?

  中国画,讲的是巧,是韵,一钩斜月、一声新雁、一庭秋露,都能牵动一个内心的敏感。全修道隐居湘西,纷乱的边城没有人知道他是谁,要做什么,相反,山野春花的喧哗让他感到莫名的惶惑,他铺开画纸,轻轻落笔,开始了他漫长、曲折、深情的表达,语言终结的地方恰恰是艺术的开始。他一生画得最多的是花卉,常用篆笔写梅兰,草书作藤茎,画面效果十分动人。我看到全修道的第一幅作品是水墨牡丹,笔力苍劲,清润洁净,放而不野,文而不弱,斜斜旁逸的一枝花与浓淡相宜的几片叶,随意而无所用心处,却处处是禅的味道。读这样的水墨,看到了人生的通脱之可贵,也看到了画家不动声色地在街巷闲步、从容不迫地在画室谈天说地的样子,这是经历了尘世的风风雨雨后的一种超然,我自己就是被作品的这一闪光所打动的。

  其他几幅画是画了枇杷、墨竹、鳜鱼、老鹰,都有一种以小写意大气魄、小写意大境界的小我大家效果。这些已经泛黄的书画,水墨是历史老人的苍凉,亦是心里的烙印的集合,剔去了一切外在观念的暗示。湘西奇山异水,全修道不是不知道那神秘里的灵异。但他不去写神秘山水,渴望的是浅的生活。顺随自然,又得天地朴素之气,才是真的人生。所以,他的梦还是平民色调,不过境界却是别样的。

  张雁碧还珍藏着老师的两幅书法。皆是七十年代的作品,纸张已泛黄,平时不轻易示人。一幅大的是录鲁迅句“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写在过去常用的白榜纸上,纸质较硬光滑,不如宣纸吸墨晕染,但是这副对联行草遒劲有力,有种人书俱老之美,让人看了,感觉到一种为之微笑的境界,不由人不慨叹过去一辈人就是老黄牛般的默默奉献毫无怨言。以我性情,尤喜那幅短小对联:笔能传神,墨可显质。八字运笔厚实,即不仓皇失措,也不锋芒毕露,行书的流畅又体现出笔墨自身的趣味,以一线墨痕立意定象———它所启示的,是精神的意义、生命的境界和心灵的幽韵。因而,“笔”与“墨”,是一种风度,一种潇洒,是视觉之眼,也是心灵之眼。

  记得我第一次走进张雁碧的画室,眼睛就被门口悬挂的一排毛笔绊住了,长长短短,粗粗细细,有百余支吧。有我喜欢的斑管,浓浓淡淡的斑纹如墨痕亦如泪痕;也有我以前没有见过的玉管,小指般粗的缅甸玉特制的笔管,凉沁而又清贵。这些笔,每支都自己的身世、自己的心境、自己的命运,拥挤在共同的空间和时间中,它们是画室的魂,构筑了画室的神韵风骨。许是见我喜欢,张雁碧从中取下两支笔,说是自己最珍爱的笔。我拿到手里,发现就是两支旧笔,一狮毫,一狼毫,竹管皆无雕纹,又无珠玉装饰,极其普通,就是笔管与笔头皆已因了多年手泽浸润仍旧油光发亮。张老师笑着解释,狮毫是张大千用过的笔,狼毫是全修道用过的笔。两支笔粗细长短一样,毛色都是褐麻色,极其相似,我往下细看方才看到一支笔上刻有“张大千先生用笔”几个小字。那是张雁碧为了区别自己刻上的。我懂得,这就是董桥所说的立体的乡愁,是一管在握笔到意到的思古幽情。

  诚然,翻阅湘西美术史,全修道像一颗亮亮的星,把沉寂的夜变得有些色泽。只是,他终究又如那一支没有刻字的狼毫,孤独而寂寞,或许还将长久地孤寂着。今天的我,觉得他是如此的遥远,又如此的亲近,那是自然而然的了。

  就是在这间画室里,张雁碧把画于癸丑盛夏的那幅红梅送给了我。梅花初开的日子,我洗手焚香,把画挂上了墙。然后,把自己想象成一株遗世的梅花,守着清寂的年华,静看日落烟霞。

  最后,流年独去,素履之往。

  (完)

.



湘ICP备05001329号 版权所有 [团结报社] 湘西网 Copyright 2008 Tjwang.net. All Rights Reserved 合作伙伴:方正爱读爱看网
   第A01版:头版
   第A02版:湘西新闻
   第A03版:湘西新闻
   第A04版:湘西新闻
   第A05版:旅游周刊
   第A06版:湘西新闻
   第A07版:教育导刊
   第A08版:湘西新闻
   第B01版:时事新闻
   第B02版:经济视窗
   第B03版:边城百姓
   第B04版:健康时尚
   第B05版:体育世界
   第B06版:文化醉乡
   第B07版:一周闲情
   第B08版:娱乐天地
素履之往(下)
湖南作家探秘湘西走进泸溪
税务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