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白果 吱的一声,划着火柴,点亮油灯。雪白的灯芯,在桐油的亲吻中,释放出温馨的光芒。灯芯燃烧过后,灰烬残留在灯芯上,红热状态下的灰烬在火焰中如同美丽的花朵绽放。 这就是灯花,我儿时常见的花儿。花儿在油灯里静静地开放,暗夜里一片橘红色曙光,我的心随之飞翔。 记忆中的故乡,藏在云贵高原东部台地一个山旮旯里。业东河像一个风姿绰约的村姑,迈着舒缓有致的脚步,落落大方地从武陵山余脉万福山的南麓逶迤而至,绕过我家门前河堤上的排排麻柳,向酉水的支流猛洞河踱去。 春天是花的世界。河面上氤氲着各种花的芬芳。桃红,李白,杏黄,烂漫过后,接着,便是那镶嵌淡红花边的油桐花和白瓣黄蕊的油茶花次第开放。穷人你莫夸,三月有个桐油花。这句亘古不变的农谚,告诫那些迷失在春天温柔乡里的山民,桐花的怒放往往与一次寒潮的到来关联着。而纯洁的油茶花盛开之际,我和小伙伴们则能采摘到鲜美的茶泡儿。我的印象中,茶泡儿和同时成熟的俗名叫三月泡儿的刺莓,应该是一年中大自然馈赠给山民们的最早最鲜最美的野果了。 长长的夏日里,漫山遍野,目之所及,是一片绿茵茵的世界。密不透风的桐树林里,青翠欲滴的桐籽像一个个顽童,掩映在蒲扇般的桐叶里躲着迷藏,不细察还难以发觉。而那油亮亮的茶子,在静静的茶树林里,如豆蔻年华的少女,透过密密麻麻的树叶,靓丽地显现在你的眼前,美目盼兮,不由得你多看她们几眼。 到了深秋时节,大地一片辉煌。收割了田里的稻子和地里庄稼的农民,三三两两爬上高坡,唱响宛转悠扬的山歌。健硕的男人扬起长长的竹篙,打落鼓鼓囊囊的桐籽,树阴下细心的女人们像寻找娃儿一般,一颗颗拾捡回来。贵气的茶子是不能用竹篙子打落的,只能爬上那枝繁叶茂的茶树,如呼唤闺女一样,一颗一颗地人工采摘下来。大家约定俗成,通常是先捡桐籽后摘茶子,采摘时间是寒露前3天,不能提前,也不得推迟。 初冬过后便是农闲的时候。生产队的社屋里,农民们三个一群、五个一堆,坐在自带的小板凳上,剥熟透了的桐籽,摘炸开了的茶籽。临了,把一挑挑、一背背晒干的桐籽和茶籽,送到溪边的油坊里。炕干、碾碎、蒸熟。待包好扎紧之后,将一个个脸盆大小的桐枯或茶枯放进油榨房里。随着一阵阵粗犷的榨油号子和震天响的油槌声,榨出一桶桶清亮亮的桐油和香喷喷的茶油。乡村里有一个谜语,形象地概括了榨油的全过程。谜面是:天上起乌云,雷打响器声,四川下大雨,赶回贵州城。念起来朗朗上口,猜起来并不容易,没有身临其境的生活经历,那是很难猜中的。 作为珍贵的工业原料,桐油是农村经济的命脉,其收成的多少也与地方经济的发展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据地方志记载,上世纪初,湘西永顺地区年产桐油多达四五万桶。桐油创造财富故事。湘西重镇永顺县城第一座洋房子的主人,就是靠倒卖桐油起家的溪州巨富杨宏顺。1949年春,在湘西永顺县城坡子街这栋杨老板常年收购桐油的商埠里,酝酿了那场震惊中外的“三·二”事变,直接引发了惨绝人寰的打沅陵事件。桐油也谱写了无数的爱情传说。沈从文先生笔下的边城茶峒,船主顺顺的两个儿子同时爱上了拉拉渡上的少女翠翠,翠翠的至爱二老傩送,在得知哥哥为情所伤,葬身沅水河底之后,一气之下就是撑了装满桐油的船只下了青浪滩,以至于令翠翠牵肠挂肚,望眼欲穿,不知何年何月何日何时能盼得他归来?事件归事件,传说归传说。在普通人的眼里,桐油能点灯照明,可以油漆房屋器具,过去是船舶生产不可或缺的油漆原料,还作为润滑剂用来刮痧疗疾,用途广泛,毋庸置疑。 油茶树在中国江南大地生长了近两千年,有“铁杆庄稼”和“中国橄榄油”之美誉。油茶全身是宝。其茶油是珍稀的食用油料,其价值远比橄榄油贵气。古往今来,人们舍不得用它点灯照明,只是在逢年过节祭祀祖先或其他庄重肃穆的场合偶尔一用。人死如灯灭。在隆重的葬礼上,人们常常用茶油点灯,向亡人指明一条通向天堂的大路。茶花洁白如玉,绽放在春天明媚的阳光下,是江南山区优质的蜜源。小时候,每当茶花盛开,在蜜蜂嗡嗡声中,我与伙伴们常常拿着吸管,争吸茶花蜜水,那滋味要比商店里的糖食果饼纯正得多。茶树叶子四季泛绿,郁郁葱葱。有人说,一棵油茶树,就是一台无需动力的空气净化器。油茶树吸收的是有害气体,吐出的却是温馨芳香。油茶树干坚硬密实,其根其干其枝,都是取之不尽的再生资源材料,化为灰烬又是用之不竭的有机肥料。儿时的我常常用茶树做陀螺,陀螺高速旋转发出的嗡嗡声,就像头上飞机越过发出的轰鸣。 在故事的海洋里,灯花令人神往。古老的大山深处,勤劳勇敢的苗族青年都林在祖传油灯的伴随下,率众夜以继日开山造地,不想激怒了隐匿于荒山的怪石精。怪石精施展妖法,将都林和众青年的开山锄纷纷断折,并置都林等于飞沙走石之中。危急之中,灯花姑娘取下自己的银簪,化为银锄赠予都林,并以身相许,与之结为夫妻。人们吹起喜庆的芦笙曲,跳起欢快的“踩堂舞”,热烈祝贺。婚后,夫妻双双上山劳动。都林挥舞银锄,砸顽石、斗石妖,把古老的荒山开垦为美丽的花果山。怪石精不甘失败,率众石妖强行夺锄,被都林用银锄打得狼狈逃窜。可是,都林生活富足,玩物丧志,爱鸟成癖,逐渐好逸恶劳。怪石精投其所好,以神奇的宝鸟诱骗都林换取银锄。都林利令智昏,欣然应允。灯花姑娘挥泪劝阻,都林全然不听,愤然离去。众石妖赶到,摧残灯花姑娘,逼取银锄。灯花姑娘坚贞不屈,隐入灯内。怪石精恼羞成怒,砸烂竹灯。人去灯碎,都林后悔莫及,痛苦万分,他吹起芦笙,呼唤灯花姑娘,同时决心上山劳动。怪石精得不到银锄,欲置都林于死地而后快。灯花姑娘见都林幡然悔悟,勤奋劳动,遂闪射竹灯神光,除妖镇邪救了都林。都林与灯花姑娘摒弃前嫌,重归于好。 灯花孕育了大量的诗词歌赋。王质在《灯花》中说道“造化管不得,要开时便开。洗天风雨夜,春色满银台。”赵师秀的《约客》更耐人寻味“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张林的《柳梢青·灯花》赞道“白玉枝头,忽看蓓蕾,金粟珠垂。半颗安榴,一枝秾杏,五色蔷薇。何须羯鼓声催。银釭里、春工四时。却笑灯蛾,学他蝴蝶,照影频飞。”曹希蕴的《西江月·灯花》说她“零落不因春雨,吹嘘何假东风。纱窗一点自然红,费尽工夫怎种?有艳难寻脂粉,无香不惹游蜂。更阑人静画堂中,相伴玉人春梦。” 灯花还是一味良药。李时珍本草纲目(《拾遗》)说灯花敷金疮,止血生肉。小儿邪热在心,夜啼不止,以二、三颗,灯芯汤调,抹乳吮之。时珍曰∶昔陆贾言灯花爆而百事喜,《汉书·艺文志》有占灯花术,则灯花固灵物也。钱乙用治夜啼,其亦取此义乎?我明宗室富顺王一孙,嗜灯花,但闻其气,即哭索不已。时珍诊之,曰∶此癖也。以杀虫治癖之药丸服,一料而愈。 闪闪灯花,灼灼其华。此生此世,最爱灯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