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洪宾

　　湘西吉首，一座不太大的小城。一些关于湘西的事，关于湘西的人似乎都从这里起源或由这里延伸。除去那充满苗疆风情的乾州古城与散布在民居间四纵八横的巷道外，我个人最最喜爱的一处风景就是隐身于峒河之畔、鳌鱼峰之巅的潕溪书院。

　　潕溪书院用青灰砖石建成，紫、红色的条石砌为台阶，琉璃瓦，雕花窗间两扇朱红色的大门静静地把人引入一组殿堂式古建筑群。它曾是明、清时代兴盛一时的古书院，小院内“高馆呤声静，清风引兴徐”便是清人陈孜在《潕溪书院晚眺》里对的它赞美。

　　院内有一方坪，坪内有一巨石型如大鳌，恰巧有一泉眼伏于石下，先人们便将这块坪地圈了起来，起名“鳌鱼池”。看着眼前这番景物不由得羡慕起先人的雅趣。鳌鱼池旁有一株古藤，藤身有一抱之粗，高十米有余，藤蔓奇干怪枝，如一条苍龙直冲云端。画坛奇才黄永玉老先生几度游园，对这株古藤喜赞不绝，并于壬午年冬为这株老藤亲笔题写“藤翁”二字，并刻于古藤旁一方山石之上。

　　每每游于院内，我都会坐在藤翁边，打量着它的身世，除了鲜红的“藤翁”二字之外，再无介绍。春天里它叶繁枝茂，秋色中它苍劲如龙，四季里各显不同，时如湘西汉子蛮野却不乏柔情；时如湘西女子火辣但不失纯美，没有浮躁，不显尘嚣。它让我不由想起屈原《九歌·山鬼》里那位多情的山鬼精灵，山鬼有着强烈的神性和野性，它多情，灵性，一如来自我们生活的土壤里，让人生出许多亲切。

　　如此喜爱这株老藤，却苦于不得知它是何种植物，周遭的朋友说紫藤的有，说是黄藤的有，种种不一……2013年初春，好友关洁发了一组紫藤的图片，图上的紫藤如瀑似锦，多彩迷幻……连忙求告哪里寻得这番美景。美女大笑道：“你一年要到潕溪书院数次，每次都陪藤翁聊天，它就没告诉你……哈哈……”我连忙打的赶到书院，未进院门，远远就看到琉璃瓦上一片紫色，待进到院内，但见藤翁已化为一条紫色的河流，从云间倾泻，一团团，一丛丛，似云如雾，朦胧而涌动……

　　紫藤的花期是非常短暂的，一场细雨过后便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就像山鬼，来去无影踪，只留给世人无尽的遐想。

　　一日，正在家中看书，好友湘西故事网网主建军哥打来电话说：“兄弟，赶快出来，我带你去看人画画。”

　　“看人画画？是哪位大家回来了？”

　　“你先莫问那么多，赶快出来就是，我在楼下等你。”

　　待上了车后，我问建军：“到底是那位高人？上次黄老回来也没见你像今天这样着急……”建军主创的湘西故事网里汇集了湘西众多艺坛前辈与新锐，他们的作品在“湘西故事”这个平台上向外界展示并交流，如果不是值得学习与观摩的老师，他是不会像今天这样催促的。

　　“高不高，我不好讲，用他本人的话讲‘就是一个画画的’，但他的东西值得一看，他今天应朋友之邀正在创作一幅紫藤，你不是最爱藤翁吗，你赶上了……”

　　“到底是谁？搞得这么神秘？”

　　“丛丛。”

　　丛丛，熟悉却又陌生的一个名字。

　　2011年11月，在一朋友家看到一本由中国书画艺术出版社为庆祝中国共产党建党90周年特别推出的一本《艺术特刊》纪念版中，曾看到“丛丛”这个名字。那本书在封面上写着这样一行话：“推动中国书画艺术发展三十位卓越人物”。里面收藏了当代有着卓越贡献的三十位名家，其中就有湘西怪才黄永玉老先生的作品，而丛丛却是以第八顺位介绍的画家。

　　从书上的简介上，我得知，他师承张雁碧，秦明道先生，擅长山水花鸟，作品《鹅声幽幽》、《雾锁苗山》、《沱江苗家》、《晓雾》……分别被《文艺报》、《翰墨中国》、《中国书画家》等众多艺术期刊及杂志收录。并多次收获国家级金奖，曾代表湘西画家携作品进京展出。他在惠州湘楚画院及湘西二酉画院分别任副院长，是州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书画研究院研究员。在那期的《艺术特刊》上，无论是他的山水还是花鸟多以湘西为背景，扑面而来的清新宁静，随意泼洒却透着无尽的意境，画作里的云气汹涌而至，清泉流瀑气贯长虹，给人自然、生动、真实、丰富的感觉，能从他的作品里看到他用深厚的笔力体现出了自然山水的意境。

　　但，就是这样一位画者，在湘西却从没听人议论过。或许是被他的画作所吸引，在随后的日子里，我曾有意向身边的人打听着这位沉默的画者，但凡有好友得到他的画作或画册必定讨来一看。随着对他的画作接触增多，对他的了解也渐渐多了起来———他祖籍北京，自小跟随父母南下来到湘西，因酷爱画画，多年来潜心自学，加上年少便跟随名师学习，故在山水画作上初显笔力，自成风格。丛丛的山水画大多取材于湘西山野，地域特点鲜明。无论是高山深涧，还是茅屋房舍，不管是苗家少女还是田间地头劳作的乡人，只要是在他的视野之内，他都把它们一一捉入画中，山峰的壮美，湖泊的淡雅，季节的变幻，丛丛用他个性鲜明的笔墨，用诗样的意境，以多元的形态展现出一种乡野间丰富多彩的意境。

　　湘西的山水是多情的，湘西的山水是独特的，丛丛用他自己的感悟借助美学审视从而精准地锁定这方山水的特性，用饱满的激情在创作中一点点释放。站在他的作品前，一云，一水，一花，一叶，极尽生命的张力，神秘，灵动，饱满，诗意，大美却朴实，不由让我想起潕溪书院里的藤翁与屈原《九歌·山鬼》里的那位多情精灵。难不成他就是那书中描述的山野精灵，否则，一人一纸一笔怎么会有这样灵性而热情的张力……

　　“下车了，到想什么？”建军哥推了我一把。虽说一直在关注丛丛的作品，也时常向身边的朋友打听着他的消息，我却一直没有机会与他见面。

　　丛丛是怎么样一个人？是长发布衣的道家装扮还是时尚前卫的潮人？是我们常见的那种不修边幅的艺术范还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高人？待进到他家与他打过招呼之后，我不由为自己的胡思乱想而后悔。他就如我们常见的邻家男人一样，与我们着一样的服饰，着一样的发型，但这种普通平凡中有一种雅致的随和。

　　“丛丛，我这位老弟是藤痴，平时没事就喜欢看人画画写文章，对你是痴迷已久，我听说你今天要画一幅紫藤，所以特意带他来看你画画的。”建军开门见山表明来意。

　　“呵呵，欢迎欢迎，只怕是画得不好，要让你们失望了。”

　　“丛丛老师，之前一直在书上与朋友处看到你的作品，今天能在现场看老师创作，真的是荣幸，但愿没打扰到你才好。”

　　“莫喊老师，我就是一个画画的，吉首有名的老师很多，我称不上老师的。”

　　这样的对话一下就拉近了我们的距离，谈话中得知道，他应一朋友之邀创作一幅六尺整宣的紫藤作品，前期已构思了许久，今天正要动笔。

　　丛丛的爱人梅姐为我们泡上绿茶，我们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看他开始作画。

　　洁白的宣纸悬贴在墙壁，六整尺的面积占去了墙的大半面积。我不懂画画，但这样的画法应该是很考画者的功底，手腕的动作，笔锋的运用，墨汁的饱满与否，与平铺于桌面的画法应有区别。但见他静静地站在纸前，凝视许久，才走到桌边拿起画笔开始作画。一点一笔，或浓或淡，或花或叶，一片紫色在洁白的纸间一点点绽放。

　　怕影响画家的创作，我屏气凝神，一旁的梅姐看出了我们的心事笑着说道：“你们不要太当回事，你们只管聊你们的，他那个人只要一开始画画，莫讲外面打雷，就是屋塌了他都没感觉的。”梅姐的幽默打破了大家的心结，于是我们就跟梅姐聊起丛丛来。             

　　“丛丛的画作多以湘西的山水为题材，多是山峰，村落，苗女，这必定需要大量素材的积累，你们夫妻常出门去采风，旅游吧？”

　　“旅游？哪有这么好的事……”

　　原来丛丛从小喜欢画画，虽说父母是南下老干部，但等到丛丛到了上班年级，却没有找关系托人情把他安排进文化系统，而是由组织分配到湘运公司做了一名货车司机。整天开着大货车上龙山，下永顺，去长沙，到广州……四处送货，有时碰上车子抛锚出了故障，深山荒野里他一守就是一整天。碰上附近有苗寨村落他就去借宿一晚，风里来雨里去，又苦又累又脏，别人都不干了，但他却一干就是好多年。

　　在丛丛的眼里，他停留的地方，一切都是画，都有美。他从那数不清的奇山秀水里汲取着创作的源泉，他从那些给予他帮助的乡亲身上看到一种爱的延伸。也正是有了这样的经历，丛丛把湘西山水的特征定为“大秀、大美、大雅、大气”。

　　大家聊意正浓，听得门外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梅姐起身开门，门还未开就有声音传了进来：“丛哥，你画紫藤也不通知我一声，是怕我偷了你的技艺不成……”

　　“虾子，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去海峡卫视做节目了吗？”建军起身迎了过去。

　　“快莫讲了，刚参加完海峡卫视的节目又让北京捉过去做了期节目，这不刚回来，才下车就听说有人请丛哥画紫藤，我这不连水都没喝就赶过来了。”

　　丛丛停下画笔，问道：“那个告诉你的？”

　　“这你莫管，今天让我赶上了，你跑不脱。”

　　大家一下都笑了起来。

　　被戏称为“虾子”的是被海峡卫视尊称为“当代虾王”的石长清老师。待石老师坐下后一问才知道，原来丛丛创作的紫藤被惠州湘楚画院誉为“国宝”，深受海内外藏家喜爱并收藏。

　　数小时的创作结束，一幅构造畅达，淡雅清新，意境深透的紫藤跃于纸上，娇柔、苍劲，生机盎然，仿佛瞬间点燃了这个初冬，让人引出无尽的遐想，似潕溪书院里的那株藤翁，又像跳跃在山涧里的精灵……

　　我的眼前再次浮现出山鬼的形象，丛丛不正是这样的山野精灵吗？在丛丛的画里，我们看到了他对湘西山水真诚的热爱，正前这热爱，促使他借一支画笔尽情地描绘，真挚地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