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幽兰
彭其芳先生在《醉在旅途》书中的《沅江,中华文化发展的重要源头》一文中写道:“千里奔腾不息的沅江,以其非凡的气势和博大的胸怀,包装出了中国五千年文明史上第一位作家屈原。时隔两千多年后,沈从文进入他的视野,印着他的足迹走,体验他的如火人生,也开始了自己的流放生活,终于写出了千万字的沅江揭秘小说散文。他成了中国文学史上如此多角度,全方位抒写沅江的第二位作家。两位作家都是沅江哺育成长的,在这条千里沅江的温存的怀抱里,放逐生涯,让他们心灵感应;苦难生活,让他们感悟人生;写作实践,让他们永恋长河。”
他还在此书《沅江书写又一人》一文中写道:“同样是湘西人的侯自佳先生,沿着当年屈原、沈从文的足迹,寻寻觅觅,从不倦怠,把描写沅江作为自己终身的奋斗目标,留下了数百万字的文字,这在中国当代文坛上健在的作家中,算是第一位了。”“由于他描写沅江的文章又多又好,有的还飞出了国门,所以他赢得了‘沅水文痴’的雅号。”
几十年来,他痴痴迷恋着母亲河沅江,是因为他一生追求着:“从其心灵迸发出来的真情实感写成的文章,能否烙印在历史的记忆上,永远闪烁着不息的光斑”……
近日,我再度拜读恩师侯自佳老师的长卷日记体自传《陈年旧事》,感动不已,这是一部鲜为人知的人生苦难史,但却蕴含着他文学以外的珍贵的生命价值。
纵观他的一生,令人敬佩,他三次与死神抗争,爬出坟坑,又三次遭遇诬害,倔强立身,狠斗邪恶,既锻炼了思想,又锻炼了意志,因此,使他从苦难中成长为一位拥有500万字作品的中国作家。
在美丽的沅水中游西岸,有一个名叫辛女村的古老村庄,祖祖辈辈居住着苗族的后裔。1942年腊月,侯老师的父母及全家,为了逃脱日寇飞机的轰炸而躲进了狗岩山(盘瓠山)下盘瓠洞旁的一个很隐蔽的小岩洞里。迎着飞飘的风雪,带着一身的灾难,他在这个小小的山洞里诞生了……
他的祖辈都是老实的农夫与纤夫,他在贫寒与困苦中生存,更在辛女与盘瓠那美丽动听的故事里成长……
1949年秋,也正是板栗成熟的时节,湘西匪患众多,泸溪大土匪头子徐汉章手下的一群喽啰闯进他们村抢劫,在躲匪逃难时因饥困而落在了逃难队伍的后面,历经村后的板栗林,饥饿的他见地上落有许多红板栗,便随手去捡,可陡然听到身后不远处的村路上“叭!叭!”响了两枪,土匪的两颗子弹从他头上呼啸擦过,刮脱了他一层头皮,鲜血直流……其父几经周旋才找到他,用新鲜的牛屎巴住伤口,止住了鲜血,才保住他一条小命……
1956年夏,生性顽皮的他因饥饿又一次去辛女溪下河摸岩孔捉鲇鱼。他一个汆子钻入丈余深的岩坎底,捉住一条手腕大的鲇鱼,窄小的岩孔卡住了右手,他放弃鲇鱼,用尽吃奶的力气也无法抽出右手,眼见就要命葬水底。不知怎么回事,岩孔突然松动,又仿佛有人拉了他一把,才使他终于抽出血淋淋的右手……
1999年5月28日,他因日夜审阅县里庆祝国庆50周年的报告文学集《一代风流戏大潮》书稿至凌晨三四时,劳累过度的他突然心脏翻动起来,到医院连续休克三次,脸都成了蜡黄色,他的妻子及儿女都满脸泪水日夜守候。当时县医院请来的一个教授刚要离院,在他生死攸关的时刻,这个教授留下来,用他亲自配制的“宁心宝”救回了他垂危的生命。在与死神的搏斗中,他更是以坚强的毅力克制住了自己翻动的心脏……
几次与死神擦肩而过他无所在意,真正残害他生命的是人为的灾难。
读中学时,他一直是学生会学宣部长,成绩在班上名列前茅,1961年高考总分已超过了录取重点大学中文系的录取分数线的他,久久等不到录取通知,一个农民的儿子,一个渴盼求知深造的好学生,在煎熬中等待。可等来的却是莫须有的“家庭有重大政治历史问题”的定论———不宜录取。他下地无门,上天无路……
勤奋好学的他并没有丧失意志,经过自己的刻苦努力,他踏上了文学之路,有许多诗作在各报刊见了天日……
1964年“社教”工作队通过深入调查,彻底推翻了这起人为的冤案。那年秋,他被保送去吉首民族中等师范学校读书,毕业后分配到本县上堡公社教书。
他成了辛勤的园丁,更是兢兢业业,奋发图强。爱情又给了他致命的一击,他深深爱恋的恋人,因为其父母嫌他是农民的儿子且贫困,拆散了一对好鸳鸯。他欲哭无泪……
后来他铁心娶了一个农民的女儿,妻子善良、贤惠,虽不识字却通情达理。有了家有了孩子,他的人生有了新的光芒,更加勤恳,一身正气,不畏邪恶。
1976年7月,县教育局领导安排他负责上堡公社的大中专招生推荐工作,他因坚持原则,大胆取消了公社书记之子违背政策上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的名额。为此,得罪了人,对他进行报复,竟制造罪状,诬害他奸污女知青,企图将他关进牢房,置于死地。但是,这位善良而坚强的女知青坚守道德,面对胁迫没有就范,才使侯自佳免除了那场牢狱之灾……
勇敢的他为了洗除自己的冤屈,给当时的县委书记写了一封长信,想要揭穿当权者诬害好人的险恶歹心。不料,这封信又落入了当权者的手中,之后,他被停职,恶势力们开始对他进行批斗……他离开了心爱的教学岗位,去扫厕所,养猪,挑大粪。为表明自己的清白、坚强以及对恶势力的不屑,他蓄发明志。后来,在从上堡车站学校过河去城里的菜市场里,天天都可见一个披着一尺长的长发,留着五寸长的胡须,穿着一身补丁重补丁破衣服,背着背笼捡烂菜叶喂猪的人。许多学生和家长都说这人被整成了“疯子”……这人就是侯自佳。
他的人生充满了荆棘,他的道路,坎坎坷坷,一切一切的苦难成了他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贵财富。人生如果没有苦难,一如没有风的大海,没有雨的天空,没有色彩的画卷,苦难是人生的炼狱,理智而坚韧地去体验苦难,苦难更会给人深刻有益的启迪,悟出苦难深刻内涵的人生才不会平淡。侯自佳在漫长的人生中历尽苦难,他以苦为乐,从不畏惧,从不退缩,用一支智慧的笔为沅水而歌……
为了泸溪的文学事业,为了解读沅水之谜,到了晚年,他仍然争分夺秒,精神抖擞地在文学天地里驰骋,为他深深爱恋的沅水奉献最后一缕光。
然而,命运是无情的,就在侯老师日夜不息地编审《名家盘瓠故园行》这部书稿时,病魔又一次向他开战。可年过七旬的他仍不知疲倦,工作起来不顾身体。2013年4月的一个夜晚,他在书桌上修改一篇稿子时,不知不觉中眼前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了……
在州医院,他被查出是腮腺淋巴结,他的左脸下的颈部,居然长了一层较厚的淋巴,他自己毫无察觉,只知道拼命工作的他怎会顾及自己的身体呢!
他没有丝毫的畏惧,从容地躺在手术台上,静静地任手术刀在他颈部,一刀一刀又一刀地切割……他的贤妻日夜守护,他的儿女,心急如焚……
手术后,身体还没复原,他又接受了比手术还摧残身体的治疗———放疗。又经历了一个多月的放疗过程,他几乎从鬼门关再次走一遭。从州医院回家,在街上,熟人看见他那张被病魔折磨得变了形的脸面而惊诧……
侯自佳老师的身体日渐康复,眼睛也逐渐清晰,终于能看见书中的字眼了,他兴奋地再次拿起了手中的笔……
(作者曾幽兰,本名曾令凤,系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著有诗集《生命之歌》、《永恒的力量》,并有多篇散文在省内外报刊上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