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向洪宾
在厚度仅为0.3毫米轻薄易碎的家禽蛋壳上打上一千多个大小一致的细孔,然后再用苗绣的手法,以丝线或缎带或彩珠,运用平针、打籽、柳叶、藏针等多种针法绣出花卉、人物、脸谱、吉祥文字、风景、静物等图案……这样的表述定会让许多人惊讶,蛋壳上绣花?难不成是仙女下凡?
这样的人既不是仙也不是怪,她就是一平平常常的女子,她与我们普通人一样,每天行走在城市的轨迹里,每天工作与学习,下班后依然忙碌于家务与人情世俗之间的杂事里,只不过在这样的日子里,她多了一双观察与发现的眼睛,多了一颗能平静聆听的心,多了一份能沉吟风月的思绪,更多了一双敢于尝试与不怕伤痕的手。她就是中国蛋绣第一人,湘西女子———关洁。
(一)
初识关洁是在2009年10月,湘鄂渝黔边区首届民族民间旅游商品暨民间工艺大师评选大赛在乾州古城里开赛,在吉首厅里一位身着苗服的女子现场演示着葫芦雕刻,一把刻刀在手,或刻、或镂,或勾勒线条,或精画描色,她的身后放置着数十个已完成的葫芦雕刻作品。在湘西,葫芦通常是一道时令蔬菜,现在能有人把它玩出花样,自然引来无数人的围观与赞赏。人们惊讶于这样新事物的出现,于是关洁与她的葫芦雕刻很快成为当时的热门话题,每天都有数百人专程赶到吉首厅去看那些灵巧精美的葫芦雕件。
清楚地记得那天我与她初见时的场景。当时,一位游客想购买她的一件葫芦雕件,尽管她给出了很低的价格,而那位客人依然一再地还价。
“我不是靠它赚钱的,只要有人喜欢它们就行。再说,你看它是一刀一刀雕成的,每一根线条都是连起来的……”说话的正是关洁,当时她的脸上露出了失落的表情。那表情让我想到了湘西赶场时那些出售绣品的妇人,她们一针一线赶制出各式花带、背裙,等到集场日便带到集市上面等待喜欢它们的有缘人挑选。如若碰到真心赏识的买家,她们会以很低的价格出售,但若对方只是用来把玩,她们常常会露出非常不舍的神情。她们心痛,因无人懂得那一针一线里所包含的无尽寓意……
平日里,我习惯找一些报纸与书刊阅读,喜欢那一段段文字间散发与传递而来的质朴、自然,真实的温馨,因为它们不单单传达出作者的心语,同时能准确地描摹出那些文字背后的人像。
“日日小镇,市井熙攘,声色拥挤。木锤酥浓香到底不能混淆生活原味,午后的吉他弹唱也不是心声的流淌。喧嚣中体验孤独,越来越想远离人群,远离那些浮躁与炎凉。童年每次来这里,吊脚楼门不闭户,石板街干净空旷,文人墨客,妇孺老少,自在而清朴。那些绣花、染布,写诗、作画,春节家家门口贴着自己写的大红对联,日子家常却繁盛、敦厚又饱满。外婆,那个清瘦慈祥的老人,每次出门总要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身上收拾得利索干净,她给我们缝制棉鞋的情形,定格成脑海里一幅温馨的画面。水边檐下那一盏布制的红灯,是开在夜里的烟花,很民间,很风情。诱惑着,温暖着……”
我突然被上面那段文字所吸引,它是那样自然,流畅,仿佛如邻家的女子在讲述着属于她也属于周边每一个人的场景,文字不华丽,字句不做作,但却透着那么一股坚韧的力量。我找寻着作者的名字,“关洁”———好熟悉的名字,莫非就是古城里演示葫芦雕刻的苗女?一个民间捉刀的女子有着这般的文字,着实让我惊愕。
(二)
再识关洁是在2010年6月,那日,前去乾州古城看望一位民间手工师傅,在与那位师傅闲聊时提及古城里正在备展的工艺美术精品大赛,于是我们赶到备展大厅,只见各路民间艺人及州、市工艺大师在各自的展位前忙碌着。根雕,剪纸,蜡染,刺绣……各种艺术门类让人眼花缭乱,美不胜收。偌大的展厅里只见一位黑衣女子静静地站在一个靠近角落的展位前,面色有些凝重与不安。
“关洁,明天就要评比了,你的作品怎么还没开始布置?”现场的工作人员隔空喊话。
关洁?2009年湘鄂渝黔边区首届民族民间工艺大师评选以葫芦雕刻一炮而红的关洁?环顾整个展厅却没看到一件葫芦作品,正当我茫然时,只见那位黑衣女子转身应道:“我不晓得怎么搞……”语气中透着几许无奈,让人生出自然与亲切。
“你好,关老师!”我主动上前打招呼。
“你……你是?”
“向洪宾,读过你的文字,看过你的葫芦,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向你问好。”
“快莫这么讲,老师不敢当,都是道友……”
彼此间一下拉近了距离。
“关老师,今天你怎么没带葫芦来,大家都在布置展位,你?……”
在随后的交谈中得知,自首届民族民间工艺大师评选后,她一直被一个问题所困扰,虽说她的葫芦雕刻得到了众多媒介与专家的认可,但她自己知道葫芦多产于我国北方,甘肃兰州、山东莱西等地都是著名的葫芦工艺品产地。自己的葫芦雕刻无法超脱它们的影子,同时也无法更多地表达体现自己的性情及地域特色。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除了坚持葫芦雕刻外,她游走于湘西各地采风,接触散落在湘西民间的各类民间艺术门类,在那些不同的表现手法与平台里寻找创作素材,极力开辟一种全新的艺术载体。但这样的创作是否能得到大家的认可?放弃现有的光芒是否是一种矫情?她困惑,她迷茫,但却依然坚持着。
“那你今天带来的作品是?”我悄悄问道。
“呵呵,没这么神秘,只是拿不出手来,怕大家笑话”她指着面前展台上两个拳头大小的盒子,我一打开,只见两枚鹅蛋,一枚画着水天一色的洞庭秋色,一枚画着飞翔在金色黄昏中的比翼丹顶鹤。
“蛋画?”
“不是画的,绣的……”
“绣的?”我转头看着一旁依然不惊不喜平静的女子。
我拿出那两枚鹅蛋,只见那蛋壳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数千个针眼,各色丝线层层叠叠覆盖其上,典型的湘西苗绣工艺,其间穿插传统湘绣的手法,或密或疏,色彩流畅,构图饱满……眼前的作品,特殊的表现手法,特殊的创意,将湘西民间艺术与禽蛋完美地结合,我惊叹了:“这是你的作品?”
“是的!”关洁坦然地回答,“每天从事葫芦雕刻与创作,一直找不到突破点。想到自己身体里流淌着满族与苗族的血液,这两个民族都有着优秀博大的历史,我如何将这些生命里的元素以我自己喜欢的方式表达出来?一次在家绣花时无意中看到了电视上的蛋雕节目,一不留神,针扎到了手指,当时突然想到怎不试试在蛋上绣花……”
就这样我与关洁成了朋友。
(三)
2010年,在电视上看到一则报道,在长沙举办的首届中国湘绣文化艺术节暨第三届湖南省工艺美术品博览会上,关洁的蛋绣作品《和谐》获得了三等奖,并荣获了“最佳创意奖”。这是由湖南省文联和省民间工艺美术协会共同创办,新中国成立以来湖南省第一次为民间文艺设立的全省性大奖。作为朋友,为她的付出得到专业评审的认可而高兴,因为许多人只看到她获奖时的光彩夺目,却没有人能体会到她创作时的艰辛。
自在古城与她的蛋绣结缘之后,彼此间的交流与走动多了起来。随着认识与接触的增多才得知,关洁,满族,出生于湘西凤凰,毕业于华中师范大学美术系和湖南科技大学美术系,现为吉首大学师范学院美术、手工骨干教师,副教授,中国工艺美术学会会员、湖南作家协会会员、湘西工艺美术协会副秘书长。
平时除了完成学校的教学任务外,空闲时间她会写一些文字,去乡间的农家收集关于苗绣的图案,会向认识的苗家阿婆学习剪纸、刺绣的技法。会向她身边的每一个人学习,她常这样说:“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有你值得学习的地方,他们身体上都有属于他们的亮点。”正是有着这种低落到尘埃里的自我态度,她才有着清醒的认识与创作目标。
家禽蛋壳轻薄易碎,在上面绣花谈何容易。要在厚度仅为0.3毫米的蛋壳上打出一千多个大小一致的孔,其工序相当复杂,这考验的不仅是手艺,更是耐心。因为在制作过程中,只要稍有裂缝,就必须从头再来。单单就是完成一件打孔的半成品,至少需要一周的时间,更不用说收集蛋,分割蛋壳、清理蛋液,蛋壳素绘、针线绣图、装裱等数十道工序。在摸索初创阶段,关洁常常是大拇指起泡,食指划破皮,手背渗出了血。正是选择了这样一条无人走过的道路,一路寂寞孤独,一路磕磕绊绊,一路流血流汗,但她都平静地接受且坚持着。
凭着对艺术的热爱,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劲,在创作出了第一个完整的蛋绣作品后,这给了关洁莫大的信心。随后的创作中,她大胆创新,凭着成熟的葫芦雕刻技艺和对湘西剪纸工艺的熟悉,对蛋绣进行全方位的试验性创作,绘画、雕刻、绣制……果然,小小的蛋绣变得生动,灵巧,雅致清丽。同时,在针法的运用上她以湘西苗绣为主,其间借鉴湖南湘绣,江浙的缎带绣和时下正流行的珠绣。题材涉及花卉、人物脸谱、吉祥文字、风景、静物等。从最初的一枝花、几片叶、一川河流到后来的京剧脸谱、四季风景、吉祥文字,无所不包。现在,关洁的作品不再是平面的单一的了,形态更多样化了,构图开合有度,繁而不乱,简而不空,变化无穷。小小蛋绣摇身一变,成为具有湘西风俗的蛋绣工艺品,变幻得美轮美奂,令人爱不释手。
2014年11月,关洁携作品《蛋绣·三生若花》参加了在张家港举行的中国首届长江流域工艺美术博览会。在这组作品里,关洁大胆地使用了湘西苗绣的刺绣技法,借鉴了苗绣的凤凰牡丹莲花纹样及色彩特点,运用多种针法,用色细腻、装饰性强,表达出一种祈求富贵、向往美好的愿望。其精巧、新颖、环保、独特的艺术魅力赢得专家大众的高度好评、媒体的关注!这幅蛋绣作品荣获了此次工艺美术博览会银奖,为湖南、为湘西争得了荣誉!
(四)
关洁不单单从事葫芦雕刻与蛋绣创作,平时里也会剪纸,手工制作,值得一提的是她还是湘西苗绣工艺的传承人,自小喜爱挑花绣朵的她不知道跑遍了湘西多少乡村,走过了多少土家苗寨,只是为了收集那些渐渐失落的湘西绣艺与图案。她多年收藏的绣品,大大小小有数百件,每一块绣品她都清楚记得它们的出处与故事,一块块绣品或拙或精,或新或旧,其中有几块磨损得已经只见纱线。
“这样的绣品你也收着?”
“这是一位浦市的婆婆的绣品,别看它破损得失去了商业价值,但它上面的针法与图案却非常精致少见,在这一块布面上集中着二十几种针法,数十种图案……它们是湘西的活化石,我不能让这样的载体消失在我的眼前……”话语间的关洁平静,淡然,但却透着一股坚如磐石的力道。
在放置绣品的沙发间,我突然发现了一件半成品。一件苗银手镯上嵌着一块苗绣绣片,金属与布艺的结合,银器的厚沉与苗绣的古朴,瞬间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关洁,这是你最近的新作吗?”
“对,苗绣这么美,我将它与时尚的元素结合起来,制成耳环、手镯、毛衣链等饰品,让更多的现代人接受和喜爱它。它不应该只陈列在博物馆里,应该走到我们生活中来!我一直在做自己喜欢并愿意去做的事,至于这样的事最终带给我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它们带给我的快乐……”
确实,做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样的过程中,你懂得、体会、享受到了什么。我突然想到那些每日劳作在田间地头的苗家女子,她们除了担起生活的担子外,还用一双手用一颗心,用一针一线,绣着她们心中的故事,绣着她们眼里的世界。再等到赶场的日子,把那些承载着她们故事的绣品放到集市上去,等待收获一份源于心间的快乐。眼前的关洁让我回想起之前她写下的一段文字:
“ 湘西的苗族刺绣美妙绝伦,我不知何时开始收藏苗族旧绣片。那是用细针、丝线写就的灿烂历史,绣着的花草、动物、人物、文字,或鲜艳亮丽或古朴淡雅,小到围兜帽子,大到账檐被面,身上穿的、床上铺的、门上挂的,苗族女人是无所不绣、无绣不美。……我想象着这些绣片见证了多少时光流转上演的悲欢,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凡岁月里,这些绣品带给过人们是怎样的光鲜和幸福,如今一切都如浮光掠影风轻云淡,但那一针一线里的情深意长如同一首宋词被人朗朗句读并掩卷沉迷。……现在,很多时候和很多场合,我们又开始呼唤手工,开始挖掘手工,这绝不是一个怀旧情绪所能解释得了的,但这些由内心从指尖传递出来的温暖,实在应该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回想着这样的文字,品读着从文字中浸透出的那种性情,不由让我想起“女匠人”这三个字来。传统意识的匠人们仅仅只是继承着祖辈们留传下来的手工技艺,而伴随时光的变迁与时代的发展,在现代工业的冲击下,那些不因物喜物悲而放弃手上工具的民间工艺大师们,他们在继承先辈留传下来的工艺的同时,不断发掘与开创新的时代元素,用全新的理解与表达意念让传统得以重生,他们不因时间的流逝而放弃创作的动力,世界再嘈杂,匠人的心都是安静的,生活中的点滴变化与新生都是匠人们创意的源泉。
眼前的关洁不正是新一代有着传承与创新并存的新生代表吗?她精雕细绣,把匠人的活路做到极致,她不仅创造着美的艺术,用作品带给人温暖与记忆,也将湘西女子热情、火辣的性格与细腻、优雅的生活方式淋漓尽致地展现给世人。
幸福不过女匠人,专注做点事,不在意结果,用心去感受光阴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