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 健 摄
文/姜再生
母亲过世了,应大哥大嫂的邀请,我和妻儿到乡下过年去。
到乡下过年去,是在单位放假的第三天,那天是腊月二十七,天下着毛毛细雨。雨丝落在街边的树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撑伞,嫌雨太细,就懒得带伞,等到了古镇的汽车站,头发上落满了细小的雨花。雨花竟是那般透彻、晶莹,发着宝石般的光亮。我们仨相互对视,浅笑略之。
车在等待中终于开出车站,开出浦市,朝南驶向野外。一路上不时看看身旁的妻儿。妻儿的身子在车前进的颠簸中摇晃;我又扭过头去,将目光送出车玻璃窗。山在烟雨中迷蒙,迷蒙的山坡脚下,田坎上有身披塑料布的牧童,一手牵着绳子,绳子那头是头水牛,水牛的身后跟着一头小水牛,它们低着头啃着地上的枯草。牧童另一只手拿着根细长条子挥舞着,把草上的雨花抖落。好一幅田园景色。
辞别古镇,去乡下过年,加之母亲去世没有多久,对于我和我的家人而言,有种勉强之感,心情自然凝重。为了修补心中失去亲人的伤痛,去乡下热情的大哥大嫂家过年,是一种好的取向,自然乐于去。
一路上,各自的心情在不断涌动,我和家人没有侃话,为了打破这种僵局,我手指窗外问儿子“那是什么?”儿顺着所指方向瞅去,不加思考随口答道:“牛!”牛?是牛吗?我再问。儿还是用同样的答案回我。我和妻被他幼稚可爱的样子惹得发出了哈哈哈的笑声,这个苕儿,是条牛,牛!我加重了语气。顿时,冷冷的僵局打破了,我们心里拥满了暖意,似乎觉得车速比先前快了些许。
车在村旁田垄边的公路上刹住了,我和妻儿下了车。细雨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微微的风儿还是这般寒冷。我拎着礼物,妻牵着儿子的手,迎着风沿着水泥硬化的村道走。道路的两边是水田,田里有两指深的水。虽然天很阴沉,在天光的照耀下,田里的水面还是清凌凌地映着那天,那山。田中仍立着秋收时被铁镰收割后留下的短的稻茬。
这山村,建在一座不高的山脚下,村前是一丘丘水田。村里种有香椿、楠木和板栗树,杂居着桃树和橘树等等,有的落了叶,枝丫从树干舒展开去,没有落叶的仍旧绿着,有雀在树上跳跃,发着快乐、自在的叫声。虽然我出生在县城,随父母下放到这山旮旯里生活了三年有余,我觉得这山村很美,人很随和、憨厚,很好相处。我把这里视同自己的另一个故乡。
进得村来,时间已到了晌午,不时有人在村巷里走动,肯定有我认得的,便望望,再仔细地瞅瞅,便点点头打声招呼,问声好。
大哥的屋在村子的中央,是两层砖立的洋房,前面有块空坪,空坪用青石铺就,很平整,很干净。进大哥的屋需上九级台阶,我们一进铁门,发现坪中很热闹。坪中放着大盆,盆里的热水还冒出氤氲的水汽,盆边有堆黑猪毛。不远的墙上斜立一架木梯,梯子上挂着油光锃亮的大铁钩子,钩子上钩着一条屁股朝上头朝下的大白肥猪,杀猪匠手执尖刀正指向猪肚刺进去发出“扑扑”的响声,今天是个好日子,正赶上大哥杀年猪。
见来了人,在场的人都打住了。大嫂接过我手里的礼,怨言我带礼物;大哥却蹲下身,捏握我儿的手,爱抚我儿的脸,口里讲着来了好,来了好,过个祥和的年。我晓得大哥大嫂的心,也听出了他们语气中言外的含意。在场的乡亲也与我们打招呼,我掏出衣兜里的香烟一一给他们装上。帮忙的人一边抽烟一边又忙碌起来,还不忘与我扯家常,谈一些往日的事。
时间在话题中过去,年猪的事情也忙妥当,大哥立马抄起铁勺当起大师傅。大哥炒菜的技艺得到父亲的真传,在村子里可算是数一数二的,凡是村里有红白事,村人都爱叫上大哥。大哥一去,村里就有几天酒肉飘香,村巷中就可见到脚步趔趄的汉子,就会响起女子骂自己男人的粗话来。大嫂没等大哥菜炒好,急不可耐地走村串户去喊人到家来吃“刨汤”。 吃“刨汤” 是这里人的习俗,村子里只要有人杀猪,都会这样做的。
在堂屋中铺上门板,摆放木椅,将炒好的菜端来摆放好,就由大哥跟村人讲,感谢天,感谢地,感谢众乡亲的爱戴和帮忙,才有今日的安逸,说完立起身,走到门口将手中端着的酒洒在地上,再来到堂屋的神龛下把前面做过的事再来一遍。接着大家就肉也吃了,酒也喝了,就有人红了脸,就有人粗了脖子,就出现了高腔,就有了豪言壮语。过后我仔细琢磨,才发现他们是在相互交流过去年景的经验和教训,打算在新年中怎么干。
夜就这么来了,来得这么甜美和静谧。
第二天上午,大嫂将泡好的一箩筐糯米沥尽水后,同大哥抬到隔壁邻居家去。我和妻儿同去,侄子和侄女留在家中。隔壁这家是一栋老旧木屋,木屋很宽占地面积大,地上没见一点垃圾,很整洁,主人是中年人,很精神。他们围坐在火塘边,身边有儿有女,看样子很幸福,见了我们,他们从火塘边站起身来,脸上漾起笑望着我们。
堂屋正中放一石碓,是舂蒸熟糯米用的。石碓上平摆着一对木舂杵。堂屋一边立两条长凳,凳上架块大木门板,再往里是一张四方小桌,桌上压着一块有两寸厚的大青石板,板面平整干净得闪亮。见了我们,大家客套几句,女主人与大嫂进了厨房生火蒸糯米去了。
几袋烟的功夫,厨房飘来了糯米的清香,男主人用抹布将做糍粑的器具清擦了一遍。大嫂从甑子中盛满一大盆糯米饭,从偏屋门进来倒进糍碓里。大哥和男主人拿起舂杵围在石碓边,腰一直一弯一上一下冲打起来,石碓发出嘭嘭的响声。大嫂和几位妇人等待在小方桌边,待石碓里的糯米冲打得黏糊,大哥及搭档用舂杵将糯米饭抬到青石板上。大嫂的手在碗里沾点熟油,双手抹匀,立马从糯米团中捏下一小坨,搓圆,放在石板上压压,一个圆圆白白的糍粑就做成了。
冲糍粑是要用劲用心的。没冲几碓,大哥和他的搭档脸流汗水头顶冒烟了。他俩放下舂杵脱衣裳时,我双手拿起舂杵冲起来。见状,大哥边笑边指导我。我口里答应我晓得了,其实什么也没听进去。没等我挥扬几杵就不行了,鼻子放出的气变粗重了,腰和胳膊也酸了,身子躁热了。我把舂杵还给大哥,尽甩双手。在场的人都揶揄我。我嘿嘿地傻笑。
几百斤米做成糍粑,也够辛苦了。隔壁邻居硬将我们挽留住吃饭,不能辜负他们的盛情,只好留下。除夕之前,全村每户都会以各种借口或理由请我吃饭。转眼到了除夕,儿子围着堂兄去贴门神,去贴春联,去放鞭炮。堂屋的火塘炭火正旺,我们全家围坐在桌边吃起团圆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