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06版:文化醉乡 上一版3  4下一版  
2015年4月5日 星期 [ 标题导航 ] [版面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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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销魂是那首诗
  诗人刘年

  九   妹

  走出了湘西,才懂得湘西人是一种惦念。

  甲午冬月,我去了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一段时日。起初,以为自己是孤单的,一个人在京城逛美术馆、博物馆。仅仅几天,我的身边一下子冒出一群湘西人,热情地约我相聚,有的还到鲁院来看我。期间,我特别想去刘年的出租屋看看。刘年是湘西人,我却是去年才认识他的。在茶楼里,几个人喝茶聊天。隔着一张玻璃茶几,我与刘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文学。我们年纪应该差不多大,他是永顺人,我是保靖人,而两县毗邻,都是沈从文先生笔下的白河流域几个码头,从码头走出去的孩子都怀揣着一个文学梦。许多年后,我仍在湘西,刘年踽踽南下,独自西行,毅然北上,诗歌已经获奖无数,成为当代著名青年诗人。

  可能是人到中年的缘故,我越来越喜欢读以前不懂的古诗词,却不愿读曾经爱写的现代诗歌。这么些年来,认识了一些诗人,遇见了一些诗歌,我却只读完两个人的两本诗集。读的第二本诗集,就是刘年的《远》,“远方的远,远去的远,远不可及的远”,睡前读几篇可以安神,失眠读之则聊以消夜,也让我真正地认识了这个走出湘西的远方的诗人。

  刘年的诗歌,一如他这个人,淳厚素朴,甘烈酣畅,可以拿来酿酒,亦可雪夜围炉佐酒。那次相聚,五人中只有他能喝酒,他也真的喝了一瓶清酒。随后聊写作时,我说我写散文会追求文字的美感,他说他也是,在云南除了写诗,也写过很多散文,曾给杨丽萍写了一篇颇受称赞的文章。那时,我还没有读过他的诗歌与散文,但还是能感觉到淡淡语气中有着淡淡的开心。翻开《远》,开篇就有一句:散文,是长一点的诗歌。我顿时陷入了回忆,黝黑的男人谈论精致的美文,心却像被什么揪住了一般。刘年的诗歌,一个个文字掷地有声,低沉的像雨打芭蕉,单咀嚼字面便耐人寻味。

  别后,刘年就去了北京当《诗刊》编辑。

  远方,这么多年依旧的远方。我像所有的湘西文友一样认为刘年在北京好好的,有次偶尔读到他写于北京的一首《隐居》:

  枯坐,写字,煮小粒咖啡

  一天不下一次楼,一天不说一句话

  闷了,在阳台上站一站

  黑云低垂,仿佛有雨的样子

  有点同情老天爷了

  每天都得面对满目疮痍的人间

  突然地,我想到了当年沈从文初到北京的清苦寒碜,刘年的日子许是过得并非容易。

  到北京的第一天,我还没来得及联系刘年时,他就给我打来电话说请我吃饭,还好离鲁迅文学院不远,上完课后正是堵车时间,于是我第一次在北京转地铁,从6号线到10号线,刘年在地铁口等着,而我走错了出口,让他从C口走到B口再走到D口,夜色拉开帷幕,游走的灵魂于暗夜不期而遇。一年多未见,刘年的肤色白了些,头发长了些,穿得棉妥妥的,见到我就伸手帮我把羽绒服的帽子戴上,然后顺手拿过我的大拷包提着,说一起买包米买些菜。我是想看看他的生活究竟怎么样,在电话里就约好一起在家做饭吃。并肩走着,让我心里产生一种莫名的感念,两个并不太熟悉的湘西人,因在北京自然而然地成为情同手足的兄妹。

  我不是第一次到北京,却是第一次到北京过冬天。室内有暖气温适好过,室外有阳光却因风大格外冷,记得第一天在鲁迅文学院附近找便民超市走了几大圈也没有找着,后来同学告诉我说就在旁边地铁口有一家,原来是门口挂着绿色棉絮帘子,掩得严严实实,让我根本想不到那是一家超市。北京的菜市场也是这样的。掀开棉絮帘子,我跟随刘年走进菜市场,从这头走到那头,找到卖米处,他给卖米大姐解说了半天才买到上次买得很好吃但不太贵的东北大米,又买了一块豆腐后,他突然转过头对我说:“时间太晚了,还是在外面吃吧。”

  就这样,他扛着一包米,我提着一块豆腐,又并肩走在夜里北京的大街上,灯火拥挤着,走过一个路口又一个路口,走到他最初租赁的房子附近一家川菜馆,门口帅气的迎宾小哥看到我俩没有忍住笑出了声,我亦笑,说了一句:“是不是第一次看到自己带着米提着菜来吃饭的啊!”坐下,点了三个小菜一个羊肉火锅,皆是火辣辣的湘人口味。说来奇怪,我这个不吃辣椒的人在北京几乎是天天辣椒泡饭,这算是几天来我吃得最合胃口的一顿,几乎就在那走去结账的背影里,梦一般的诗,被写就了。后来,我们又折回长长一段夜路走进团结湖路边一栋高楼,刘年的出租屋在二楼,一室一厅,楼下是地铁口,马路斜对边就是《诗刊》编辑部。

  我知道一个男人独居房子肯定是乱的,当走进出租屋时,还是惊讶了,房子之乱,不是碗不洗衣不叠的乱七八糟,不是地不扫物乱放的惨不忍睹,而是言及这些时,主人说业余时间都做与写作有关的事,除了买米每天连买菜的时间也舍不得,下饭菜是从家乡寄来的酸辣子、霉豆腐,从单位回到家里,就想把时间都用来读书写诗,能在书桌前多坐一个小时就是一个小时,能在电脑上多敲两个钟头就会多敲出一行诗或者一首诗。

  前不久刚从莫言故乡捧回的“红高粱”诗歌奖杯,就摆放在靠近阳台的一张桌子上,旁边就是一个没拉拉链的行李包,像随时准备离开这个屋子,也像刚刚回到这个屋子安顿流浪的灵魂。稍微整齐的是一个单体书柜,歪斜地摆放着哲学、历史以及杂志,没整理,没分类,杂七杂八中并没有他自己的诗集《远》,却也放着一只大白碗,容易使人想到每天吃饭时用的碗筷总会放在最方便拿到的地方。加上地上与床头上的几本书,想必统统算起来也不足百本,大概对诗人来说,月光和酒可能还更重要。

  租这个屋子,要花费刘年每月工资的一半,另一半不多的工资让他在北京“越来越离群索居,越来越孤独,甚至到了一个星期不下楼,半个月不出门也没有人过问的地步”。他每天夜里只睡四个小时,余皆伏案读书写作,内心像海洋般涌动,一望无涯,偶尔闪动的诗句,如夜空里的月光,散着迷人的色泽。

  在北京的夜里,我翻看了刘年写的关于北京的几首诗,比如《在办公室远眺》:“乌苏里江的白桦啊/忍到十月黄金周再黄啊/那时候/我才好请假……”比如《北京》:“我想/能不能买辆厢式货车/停在公司门口/下班/钻进车厢就是家/哪天/看领导不顺眼了/直接下楼/上车/一路往西/过青藏/翻喜马拉雅/到恒河边/一停/就是一个雨季……”这些诗,情境悲苦,可作故事来读,不仅能读出北漂一族打拼的艰难、租房的无奈、职场的辛酸,还能读出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痛不能言的隐忍,还能读出一个文人一个诗人灵魂深处的孤独,哀婉回肠,读后久不能眠。

  又比如《养龟记》:“养只乌龟/在玻璃缸里/于是/办公室里/还有一个生命/比我更安静。”冷冷的笔法也含有脉脉的情愫,他不太耽于花鸟草虫的描写,虽然喜欢,却更愿意瞭望沉重的世界,那里才有本真吧。我无意问及那只乌龟是否放在办公室,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养乌龟,在办公室里养了一钵花。养什么花,开花了吗,我很想知道,但忍住没有追问。人本身是一种活泼泼的动物,内心深处,文人更愿是默不能言的一株植物。就像生活是一种选择,刘年选择养一钵花其实也就是选择孤独。人孤独,归于一颗心。诗孤独,安守一颗心。

  我记得夜中来来去去,刘年不经意地说了一句:“我这样的人就不该结婚,不但对老婆、孩子还有父母没有尽到责任,自己也不能一心一意搞文学写自己的诗……还是后悔结婚了……”这样的话,我在鲁迅文学院也听到一位刚获得人民文学奖的同学无意说及。

  我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家庭是世界上最为奇怪、最为神秘、最富喜剧色彩、最具悲剧成分、最为充满悖论、最为矛盾,也是最为引人入胜和最令人为之辛酸的。在这个混沌而诱惑的世界,生存总是艰难,一切的大麻烦,大矛盾,大悲恸,何尝不是孕育着大欢喜、大悲悯、大情怀呢?刘年诗歌中,《写给儿子刘云帆》可以说是其代表作之一。这首诗3节43行,仔细一读,一篇之中,少一句就不对,一句之中,易一字也不可,读完之后,还想翻转来从头再读的。“碑上/刻个墓志铭/刻什么呢/我想一想。/就刻个痛字吧/这一生/我一直忍着没有说出来/凿的时候/叫石匠师傅轻一点……”中国文人,大凡从乡野里走出来的,都有一点泥土的气味,而且那种生活方式带来的淳朴和智慧,又是书斋里的文人所没有的。刘年在描绘那些岁时、人文的时候,既非歌咏也非厌弃,透着哲人的冷峻,但读者能嗅出苦而咸的味道,人的挣扎和求索,带有悲凉的色彩。可在那悲凉的背后,却有亮亮的光泽在,那是不安的心在摇动,给人以大的欣慰。

  十多年来,刘年的妻儿一直生活在湘西,南下北上走得再远,依然是母子俩手中一根长线牵挂的风筝。今年暑假,妻儿第一次来到北京,一家团聚的日子,刘年写了一首《土豆丝》:

  儿子抱着篮球进来,说饿了

  妻子抱怨他没有换拖鞋

  在这间小出租屋里,她制定了很多法律

  阳光刚好落在砧板上

  我像个手艺精湛的金匠,

  锻打着细细的金条

  那一刻,真想宽恕这个世界

  短短六句,就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泥土和流水的气息,朦胧的渴望是夹带其间的,你能嗅出土豆丝的清香,你能触摸阳光的温暖,你能感受父亲的慈爱,你能体会丈夫的骄傲,你更能懂得一个家庭的快乐与幸福。社会的大苦,练就了人挣扎的毅力,谁不珍惜这样的毅力呢?所以一面沉痛着,一面求索着,就那么苦楚地前行着。那个悲观主义的思想者的思绪,也就这样在北京一个出租屋的沉寂里凝成了一首诗。

  无论城里城外,生命都是一段过往,出于尘,归于土。

  告别刘年,我回到鲁迅文学院已是21点多了,发一条短信告之平安到达,却在2个小时之后收到他的短信,说是送我到地铁回去后就睡着了。我不知道他白天在单位究竟是怎么样的忙碌,但知道他下班回家后胡乱吃点就睡觉,定是缘于一种疲惫。编辑的世界也是人世间的一个投影,国刊门槛虽高,一旦进去,也能感到高山与平原,小溪和湖泊,人的多样与才华的高远在那里是能够体察到的,自然也让人想起许多空幻和无奈,在精神殿堂里也就会有失落和痛楚。那么,深夜一觉睡醒后读书写作,才算是他作为一名诗人的真正生活,夜漫无际涯,诗也远不可及。至今,我仍旧不大喜欢读现代诗歌,但是随着认识的深入,越发喜欢刘年的诗歌,越发能体会到他的诗歌亦是可以像《诗经》那样唱出来的,必定是低吟浅唱,因为他的文字就像被大地山水、岁月烟雨磨去了棱角,踽踽独行的缓慢愈见静气,是一副放下的心态,语气平缓,不起高腔,苦酒或者苦茶的味道浓郁起来,诗歌作得心平气和,就有娓娓道来的语气空间,显出闲话和絮叨的分量。那滋味绵延在嘴里,风格亦沉吟冲淡,不是一般情绪可以代替。在云南的诗歌是这样,行走西北的诗歌是这样,回湘西离湘西的诗歌是这样,独居北京的诗歌也是这样。

  他说,写诗是这个时代中,仅存的一个可以凭才华、勤奋和诚实就能走向成功的行当。

  我相信,在二楼出租屋那盏橘黄的灯光里,最销魂是那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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