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欧阳文章 吕婉莉 麻正规 图\向汉品
一
春日,暖阳,黄丝桥,这座安静的古城,有如一个正打着瞌睡的老人。
只有我们头上这高高伫立、威风凛凛的东门“和育门”、西门“实诚门”、北门“日光门”在青天白日里还依稀见证着大唐非凡的气象和带着一丝傲慢的尊严。
黄丝桥古城生于大唐。
唐垂拱二年,即公元686年,唐朝统治者在阿拉营西行一公里附近置县,《湖南省志·地理志》记载:“唐置渭阳县,县治在今治西南,此地现名黄丝桥。”
“垂拱”原本是唐睿宗李旦的年号,但实际上,当时已是武则天把持朝政,武则天之子李旦并无实权,只是充当母亲的傀儡。因此,不少史学家便把“垂拱”算作武则天的年号。清乾隆年间修治的《凤凰厅志》里,有“武后垂拱二年,以麻阳及开山洞地置五县,其三曰渭阳”的记载。在这里,干脆直接就以“武后垂拱”表述了。
在唐代以前,现凤凰县一带设有“峒”,统称“五峒”,为何突然设立“渭阳县”,提升建制,派重兵把守,而且,周围地带,一设就是“五县”?
恐怕跟“垂拱”年间的政治局面有关,李旦势弱,武氏揽政,大肆排除异己,诛除李姓,登基之心已昭然若揭。特别在垂拱三年(687年),东突厥骨咄禄扰昌平(北京),唐朝统治可谓内外交困。
在这样的背景下,武则天政权设渭阳县等“五县”的目的显然是为了加强对西南少数民族地区的控制。
武则天和拥戴他的那帮臣子,或许注视过黄丝桥这个角落,他们可能会思量,万一朝廷“有变”,必须防止这里基本处于自治状态的“五峒”有所异动。
果然,公元691年,武则天顺利登基,改国号为周,赐皇帝姓武。
渭阳县设立后,成为当时武则天政权安放在西南大地上的一只“眼睛”,监视着这里的千里苗民。
从此,黄丝桥古城也就逐渐演变为苗民和历代封建统治者相争的一个前沿阵地。
二
黄丝桥古城是我国目前为止发现的保存最好的一座唐代城堡。
登上城楼,城墙上,上百箭垛,整齐排列,两座炮台,朝外突出,整个城墙高大、厚实,东西南北相连,围合成一个巨大的圆形城堡。
从形体上看,整个古城也着实像一只“眼睛”。
站在城楼远眺,在脑海里打开凤凰县地图,如果用一条直线将吉信与阿拉营连接起来,这条直线大致将全县划分为东南和西北两部分。东为汉族、土家族聚居区,而西北为苗族聚居地,这块苗族聚居区域又与接界的吉首、花垣以及贵州松桃的苗区连成一片,形成了以腊尔山脉为中心方圆数百里的较大的苗族聚居区。
历代统治者在察看地图,盘点江山的时候,估计都不会忽略这个角落,都会对这个地方动些“脑筋”。
北宋太平兴国七年(公元982年),拆渭阳县设招渝县,属沅州府。宋神宗熙宁七年(公元1074年),拆招渝县属于麻阳县。明洪武七年(公元1374年)设五寨长官司……
在一次又一次的拆分整合中,统治阶级越来越意识到这只“眼睛”的重要性。到公元1711年,清康熙王朝发觉,光一个黄丝桥古城还不够,他们又在距黄丝桥古城西北十余里处的落潮井建了一座兵营,叫凤凰营,布重兵把守,和黄丝桥古城形成犄角之势,遥相呼应,形成“双眼”。如此,统治者依然意犹未尽,再耗巨资把黄丝桥古城的土墙改为石墙。石墙用青石灰岩垒砌,以糯米、石灰伴桐油胶合,固若金汤。
然而,城墙越坚固,从另外一个角度也反映出封建统治者和这里的少数民族矛盾越来越激烈。
特别是有着游牧民族血统的大清帝国,热衷于“驯服”西南边民,并急欲将其纳入版图,这种扩张性策略更是加大了民族地区的矛盾。
日积月累,乾嘉苗民起义终于爆发。起义的第二年(清嘉庆元年),腊月,北风呼啸,大雪纷飞,黄丝桥古城内外一片苍茫。忽然,冰冷的城墙下,一个叫吴天半的苗家后生发出一声炙热的呐喊。紧接着,数千义军挥刀鸣铳,猛攻古城,欲抢占古城关隘后挥师西进,然后,与在乾州古城发动起义的吴八月会合,协力攻占镇竿厅城(今凤凰县城)。整整七天七夜,吴天半所率义军伤亡成百上千,尸横遍野,最后只得偃旗息兵。
这大概是黄丝桥古城有史料记载的最激烈的一次战役。
民间传说,黄丝桥古城墙的岩头原本是青灰色的,因苗民起义将士的鲜血浸染,现在已变得青里透红了!
三
从城楼下来,走在古城里,古城内以一个十字形的街道为主体格局。
旧时,街道两旁为兵营和马厩,建有衙门、关帝庙、演武厅等等,城内通常驻兵200左右,构成一个较为完整的军事体系。
当然,除去战争,古城还需要世俗的生活。
古城西门外,有一座屯义学馆。东门不远处,曾是湘黔渝边界数一数二的农贸市场。北门附近,有一座城,名月城,城中建有戏台,逢年过节,红白喜事,古城百姓便把外面的戏班子请进来,演出的剧目多为“目连戏”、“傩戏”、“阳戏”。不需等锣鼓响起来,古城老百姓便早早来到戏台前,他们沉醉在舞台上,他们会在抑扬顿挫的曲调里忘却战争、生死、离别,享受世俗片刻的欢愉。一旦上演的是《木兰从军》、《精忠报国》这些和战争相关的剧目,舞台下,这古城的老百姓少不了泪眼婆娑……
在古城里,兜了好几个圈,才找到渭阳县的县衙旧址。
旧址早已失去了唐时的威风,在经历了不知多少次毁坏与重建之后,它如今只是一栋略微阔大的平房。
日落黄昏,古城西门高大的身影投射在县衙旧址身上,更让它显得低矮、幽暗。很少有人知道,在66年前,一个叫陈渠珍的湘西人也来到这里,还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
陈渠珍是鼎鼎有名的“湘西王”,戎马一生,一世传奇。66年前是1949年,当时,正是国民党军四处溃败,新中国成立在即的时候。在这个节骨眼上,代表国民党掌控湘西的陈渠珍正面临两难抉择。
可以想象,住在“渭阳县址”内的陈渠珍一定经常走在古城里,他肯定看过、摸过这“青里透红”的城墙。或许,他也曾去过城北外的月城,听过那些让人“泪眼婆娑”的剧目。他当然登上过城楼,就在这样的黄昏时刻,他一手置于背后,一手轻捋他那灰白的胡须,举目四朓这苗乡大好的河山。更多的时候,他会在夜晚,在昏暗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发呆,刀剑交接之影、搏杀呼号之声,免不了都要出现在他的梦境里……
一个月后,陈渠珍弃暗投明,湘西和平解放,百万苍生免除战火!
陈渠珍,或许,就是在黄丝桥古城这样一个经历了千年战火的地方,对世事人生、人类战争有了新的了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