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玉萍 冬日瑟瑟的风里,我常抬头看那些落光了叶子的树。失去绿叶掩护,枯瘦的枝丫像极了伸向天空的根。偶有不舍离去的几枚小果,摇曳着坠在枝头,为蓝天白云间的剪影增添了轻快的节奏,却难改风霜岁月的沉默与凝重。 忘不了读师范时写的作文———《父亲·大树》,很多文字都是牵强迎合,缺乏很真很深的触动,却得到了老师的表扬。而今,经历过风雨,自己也想以一棵树的形象存在,去庇护一片林荫时,才察觉到父亲真的是一棵树,一棵曾经枝叶茂盛、如今却在苍然老去的树。 父亲出生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吃了很多苦,当过七年兵,退伍后返乡,干过多年村长、书记,还当过县人大代表,但始终是让土地拴了一辈子、让贫困拴了一辈子的农民。如长在村头乱石间的那棵树,尽力将庞大的根系扎向深处,艰难熬过了一冬又一冬。 在我小时候,父母亲辛勤劳作,精打细算,家庭条件还算不错。除了农忙,我只要在家带弟弟、做饭扫地就可以了,还有课外书看,有新衣服穿,并不像村里孩子那般艰苦。在小伙伴羡慕的眼光里,我特别喜欢炫耀父亲。炫耀父亲力气大,他搬的杂木柴又长又直;父亲会种地,薅草、挖地又快又好,庄稼总比别人家多收几斗;父亲很有威信,常有人找他写介绍信再盖上大红印章,乡里乡亲争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到场了总能调解到双方心平气和。最重要的是,父亲不像母亲那般严苛,唠叨,还特别疼爱我,到乡里开会要给我带糖果,到山上劳动也爱摘些野果子回来。我爱趴在他的膝盖上,要他掏耳朵,讲阿凡提的故事,讲他在海南当兵的事情……我特别崇拜父亲,觉得世界上几乎没有他办不到的事儿。 初中毕业,我考上五年制大专。走到省会,我发现小村里的殷实感其实微不足道,甚至非常可怜。上大学的第一年,正好是发大水的1998年,家里的稻谷、玉米被水淹的淹、发霉的发霉,没有什么收成,也不知道近万元的学费和建校费父母是怎么凑齐的。每次遇到困难,父亲总是自信地安慰我说:“放心,有我呢!” 为了这样的一个承诺,父亲付出的辛劳在今天已经难以想象。 为了挣钱,家里每年除了种自家的地外,还要租人家的地,除了种玉米水稻外,还要种上十几亩烤烟。烟叶烘烤的季节,正好是一年里最炎热的时节。为了采摘烟叶,父母每天劳作十几个小时,清早一身露水出去,正午一身汗水回来。简单吃过饭后,再顶着烈日出去,披着星光回来。衣服也是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脱下来,后背是白茫茫的一层盐。还有烟叶上的油分,沾在衣服上、手上,黏糊糊,油腻腻,黑乎乎,不小心弄到嘴巴里,一口的苦臭。汗水从脸上淌下来,也不敢用沾满烟油的手去擦,就那样任由它小溪般流进眼睛里,嘴巴里…… 夜里,父亲还得几次起床看烤房里的火…… 烟烤完了,父亲还要出去打工,挣我半年的学费…… 在父母亲咬着牙的付出里,我毕业参加工作,妹妹、弟弟也相继大学毕业,日子越来越好过了,父亲却在迅速地老去。 第一次感觉到父亲的衰老,是前段时间的朝夕相处。 我进县城工作,爱人还在乡下,女儿没有人照看,请父亲来帮忙,也是希望他可以借机会休息一下。近几年,他的双手尤其是右手经常不受控制地颤抖,医生说是劳累过度,无法根治,只能休养。但是,父亲寡言少语,不会哄小孩,女儿老是挑他的毛病,弄得他很尴尬。家里的事情简单,除了接送女儿上学放学,买菜做饭,他就无事可做了。因为在当地人生地不熟,父亲常常孤独无比。叫他出去玩吧,打牌、下棋舍不得钱,也不善于、不愿意和城里老头打交道;出去找点事情做,年纪太大,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他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安静地待在家里,从来没有提过什么要求,好像没有什么不适应,又像是什么都不适应。为了免得他无聊,我想教他学电脑,但他怕弄坏,不肯学。 想到他字写得好,年轻时爱写,我就鼓励他练书法,写了一段时间,他放弃了,心里有些落寞:“哎,年纪大了,练不出来了。再说练好了也没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每次回家,我都看见他呆呆地坐在房间里,有时在看电视,有时在看书,有时连灯也不开,就那么枯坐着,立成一座雕像,眼神平静得像一棵落光了叶子的树,没有对生活的抱怨,也没有对未来的追求。 看着父亲单薄的身材,如壑的皱纹,强装的微笑,我感觉到一种震撼心灵的痛!军装照里风华正茂的父亲哪里去了?曾经能够扛起一座山的父亲哪里去了?相信所有困难都能够解决的父亲哪里去了?身躯上的衰老是难以抗拒的自然规律,而这样从内心里开始的衰老,是不是超负荷付出之后的疲惫和虚脱?是不是经历过太多挫折和绝望而又在拼命坚持的必然结果? 渐渐地,我开始看清,原来眼中高大如山的父亲,其实不足一米七;父亲当过的村官,其实根本不是官;父亲讲过的那些故事、知晓的那些知识,其实非常有限;父亲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夫,对于世界上很多很多的难题,他也无能为力。他只是为了我,努力让自己变成一棵树,竭尽全力汲取地下的养分,献出自己的汁液,使得枝更繁,叶更茂,努力为我营造一个安全、温暖的小世界。我也以为父亲就是这样的一棵树,永远葳蕤蓬勃,永远不会老去。直到某一天,树的枝头不再冒出新芽,树叶开始枯黄、落尽,渐渐地细小的树枝也开始往下掉。触目惊心之中,我才知道父亲已经为我付出了太多太多,身体已老,心力已经交瘁,能够不老去么?离开熟悉的土地,是否会加速他的衰老? 于是,我放了父亲回去,回到他熟悉的故乡去。 可惜,我没有如年少时设想那样,长成一棵更大的树,站在父亲的身旁,为他遮风挡雨,报答他的恩情。 期望父亲可以慢些老去,给我多一些机会,平静地守护在他的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