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彭春林

　　除夕夜，临近午夜的时候，我从家里出来。昏黄的街灯亮着，有些微雨，行人不多。我站在峒河桥的一头，四下里是平常少有的寂寥。

　　过了一会儿，嗵，嗵，嗵，远处不知哪一家放起了烟花。街空，放大了“嗵嗵”的声响。随后，一朵接一朵的烟花升起来，扑通一下，熄灭，又升起来，扑通一下，又熄灭。峒河的河风开始急促，我竖起了衣领。

　　这是我第一次在吉首过年。

　　那一年，心急火燎，把所有的事情都放下了，执意离开家乡的小城。正值仲夏，骄阳如火，天下之大，不知往哪里是好。一时心下无着，偶然来到这里。

　　后来听父亲说，爷爷病重时，曾捂着我的手说“长大了去远点的吉首工作”，竟有些预言的味道。现实确也如此，不知如何作答，于是，也就更说不明为什么停留在这里的事了。

　　选择了吉首，就开始租房。乾州人民广场附近有很多民居都对外出租，工作的大楼在广场的另一侧，每天都要从广场上穿过。刚开始那几天，挨家挨户地去问房子，把几条小巷都走遍了。大体上，用来出租的房子都是新建的。这个城市对私人建房并没有什么具体的规划，房东们在自己的宅基地上添砖加瓦。那天又在小巷里转悠，一对老年夫妇问我是不是要租房，说他们那里正好有一个单间空了出来，于是就带我去看房。

　　房子在顶楼，采光很好，但缺点是通风不行。二十平方米那么大，卫生间在外面。房东深知房子的缺陷，说价格可以再少点。想着一个人怎么样都好安置，就住下了。当晚住在屋里，就吃了不通风的亏。被炙烤了一天之后，热温散不出去，皮肤稍差的人闷在屋里能闷出痱子来。

　　隔壁的房客是一对年轻夫妇，都在建筑工地上干活。男的比我小一岁，也是龙山的，但我们同县不同乡。当时他已经有了两个孩子。稍大一点的4岁，女孩，她经常会挨着我的门边，望着我在屋内玩电脑。有时候我在屋里吃水果之类的，她也会趴在门边看。我伸手递给她，她拿了之后就回到隔壁的屋子里去。好几次我都听到了父母对她的训斥 。

　　除了我跟那对年轻夫妇，楼顶继续出现过几位租客。有次是三个专做房屋防水的工人。他们很早就出门，也是很晚才回来。回来刨几口简易的饭菜，就聚在一起玩扑克，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消遣，久而久之，也觉得乏味。夏天的夜过于漫长，跟他们熟络之后，我就每天把笔记本电脑拿出来，用无线网放电影给他们看，大家都偏爱类似《武侠》、《墨攻》、《精武风云》这样的动作电影，打斗越激烈，大家看着就越投入。在那段贫瘠的岁月里，看电影倒成了我们共同的期待。白天大家都各安天命，辗转奔波。傍晚的时候，聚在一起，悄无声息地活在这个城市的角落。

　　再后来，房东告诉我，一楼和三楼有好几个租户也在对面的大楼里上班。结识他们之后，没有陌生人相处的艰难。同样是租客，我们一开始便像是熟识多年的朋友，坦诚，随和。我们拿着微薄的薪水，驻足在这里，彼此鼓励，彼此温暖。没有人告诉我们，可以成为怎样的人，可以有怎样的希望和通道。但唯一清楚的是，有一天，我们都会离开这狭小的出租屋，留下我们一生追逐中的一个小段落。

　　要到冬天的时候，我搬到了一楼，说是半地下室更准确。除了一张电脑桌，唯一的家具是一个简易布衣柜，拉链坏了，翻下来大半截。屋后有一个小阳台，视野很开阔，脚下就是万溶江，再往右一点是一座桥。常常有人划着自制的三板船捕鱼，打着手电筒，一点一点在河里移动。

　　刚搬进去那天晚上，我站在狭小的阳台上，皎白的月亮高悬在头顶，一直到深夜。我平静地面对着所需要正视的一切，从一个城市奔波到另一个城市，流离在静谧的河畔，没有抱怨，也没有奢望。后来看到《心经》上说，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当即明白，人所有的理想和期盼都是妄念。当时的我，是卸下了梦想的，开始认同了在生命浪潮里选择的一个方向，原谅了自己，也宽容了别人。

　　那晚看《我是歌手》，听到陈洁仪说“人生变得好像在耍太极，越来越不强求，每一件事情总会有左边跟右边，总会有正面跟负面，任何的事情就是平衡。冬天的时候就不要想夏天的温暖，夏天就不要去怀念冬季的凄美，所以在任何时刻，任何阶段，都要把握当下生活中最好的平衡”，鼻头竟然有些泛酸。突然想起吹着河风的日子，那间窄窄的出租屋，仿若承载着我悠长而明亮的前世。一下子又回到了那个明月当空的深夜里，让我忘了要说些什么。

　　几年后的今天，从前的种种，多半是忘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