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欧阳文章 吕婉莉 麻正规 图\向汉品
一
人间四月天,湘西大地上草长莺飞,四处勃勃生机。
这样的季节,行走在探寻凤凰区域性防御体系的路上,时常会有一种“苍老”与“新生”构成的强烈的生命比照!
凤凰县廖家桥镇永兴坪村是凤凰县旅游景点———“南方长城”的所在地。
远远望去,“南方长城”威武雄壮,高耸入云。
滕树桥,永兴坪村村民,今年已72岁,却精神,硬板。
每到一个村庄,我们都要拜访这样的老人,因为,他们,和这些断壁残垣拼合的历史最为贴近,他们,最容易触摸历史的温度。
上百级石阶起起伏伏,直达山顶。滕树桥的步子轻、稳,显然,他是一位健康的老人。
永兴坪村是苗疆边墙全石营营盘遗址所在地。史料记载,全石营营盘始建于明嘉靖年间,形制呈圆形,占地4000平方米,城边设东、西2个城门,碉堡4个,呈品字形排列。
全石营营盘西临黄丝桥古城,东靠拉毫营盘、镇竿城,相距极近。据《凤凰厅志》载,明清时,这里 “西扼黔川、东控镇竿”,地理位置极为重要。
在快要抵达山顶的坡腰处,滕树桥停下了脚步,他神秘兮兮地领我们走一段小路,然后,停下,他弓下身子,扒开密密丛丛的杂草———赫然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便是一垛古老的城墙。滕树桥介绍,这便是老城墙。
旧时,全石营营盘周边一带还建有永兴坪哨卡、八斗丘碉堡,构成一营一哨一堡的较为完整的军事防御体系。
营盘附近,还有圩场。滕树桥依稀记得,自己十四五岁的时候,挑着七八十斤重的担子,往回赶场,赚取营生。土改时期,滕树桥经常和村里一帮年轻后生爬到山顶上去放哨,站在炮台上看敌人的飞机三五成群地飞过。到1967年的时候,整个在营盘内居住的村民都集体搬迁到了山下。
从此,那些城墙、碉楼、炮台被彻底遗弃在荒郊野岭。
时光侵蚀,炮台坍塌,城墙肢解,曾经威风凛凛的营盘化作历史的云烟。
二
登上南方长城之巅,极目远眺,一条长龙蜿蜒于山岭,掩隐于丛林。
眼前,除了新修建的碉楼和城墙威风气派外,一个号称世界最大的围棋棋盘更是引人注目。
千百年来,这座山岭上的一切都在新与旧的流转中悄无声息地变迁。
众所周知,历史上,并没有“南方长城”这一概念。
史书里,这些巍巍城墙被称为“苗疆边墙”,“苗疆边墙”的主体修建于明清两朝。史料记载,明清统治者在湘西大地上共修建了1300多座汛堡、碉楼、屯卡、哨台、炮台、关门等,构成一个完整的军事防御体系,用于屯兵、防御,封锁苗民。
如今,那些曾经威风凛凛的防御构件大都掩埋在荒草里。只有像滕树桥这样的老人,因为和这些碉楼、城墙有着千百年延续至今的血脉关联,才能从记忆里、草丛中将他们一一翻腾出来,当然,即便翻腾出来了,也只剩片砖只瓦。
绝不可忽视这“片砖只瓦”———它们是历史最真实、生动的见证!
2000年4月21日,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一位老人,登上永兴坪哨卡遗址,在察看了一些零零碎碎的“片砖只瓦”后,这位老人震撼了,他突然大喊一声:“这就是我找了近半个世纪的南方长城啊!”
此语一出,震撼世界,南方长城,从此得名。
这位当年已77岁高龄的老人叫罗哲文,时任国家文物局古建筑专家组组长、中国长城学会副会长,一辈子从事长城研究。上世纪50年代初,罗哲文便在相关史料中了解到中国南方有长城,没想到,此次凤凰一行,终于圆梦。
当天,罗哲文站在高高的山岭上,四面春风拂面,白发飘飘的他难掩心中狂喜,欣然赋诗一首:“总说长城在北方,岂知南国有巨防。凤凰城外营磐岭,碉卡巍巍壮西湘。”
在经过更为充分的考察后,罗哲文认定,“苗疆边墙”完全符合 “长城” 的定位标准,当为明长城的一部分无疑。
从此,“苗疆边墙”因为“南方长城”这个新的命名而被赋予了新的生命。
三
“南方长城”发现后,很快在世界范围内声名鹊起。
2001年,凤凰县政府从发展旅游的角度考虑,选择永兴坪村、拉毫营盘等处遗址,要重修一段南方长城,并邀请罗哲文来进行原址地的勘测工作。
罗哲文欣然接受,再次踏上湘西凤凰。
时光回溯,1952年,罗哲文受中央指派,重修北方长城,将长城作为国宝对外开放。当时,青春年少的罗哲文满怀壮志激情,骑着一匹小毛驴,徒步登上八达岭和居庸关长城,写下了“要使长龙复旧观”的豪情诗句。1953年,八达岭长城修复完成,随后,山海关、嘉峪关等段长城也陆续开始维护。
半个世纪后,罗哲文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会在湘西发现“南方长城”,而且,还要亲自来主持修建。
更为巧合的是,重修过程中,我们身边的滕树桥老伯,竟然全程陪同罗哲文,而且,朝夕相处了半个月时间。
“当时,陪罗老勘测的有两个,我就是其中之一。”忆起那段岁月 ,滕树桥充满自豪。
每天,一大早,罗哲文总是最先来到施工场地。整个修复工程,秉承罗哲文老师著名建筑专家梁思成“整旧如旧”的核心理念,所有修复工程,必须严格按原址地修建。有时,哪怕为了确定一小段长城旧址的位置、走向,罗哲文都要往返测量20余次。
某个黄昏,在一荒草处,罗哲文偶然在一杂草丛里,发现一跺旧城墙,罗哲文用手轻轻抚摸,敲打,忽而,陷入沉思,忽而,一阵狂喜,甚而,拍腿叫好,这是因为新城墙的发现让他久绕心间的某个疑惑豁然而解。
有一天,遗址的走向突然在某处中断,罗哲文在原址附近苦苦寻觅,冥思,然后,他蹲下身子,双手扒开丛生的杂草、荆棘,找啊找……片刻功夫,这位老人的手上、脸上,已是挂满了血痕……藤树桥至今对这位严谨、执着,甚至有些顽固的老人记忆犹新,并充满崇敬。
这位老人也有可爱的时候。
有一次,滕树桥和罗哲文路过一个小土坡,滕树桥下坡后,正想去搀扶罗哲文下坡,没想到,罗哲文一屁股坐到地上,从坡顶一骨碌滑下来,安全着陆后,老人竟孩子般嬉笑起来……
这位老人的血液里、骨髓中都是长城,为长城的所有付出,在他看来都是一种幸福。更何况,“南方长城”是他亲自命名的,他一定把它视作了自己的孩子,视作自己有生之年最后一个重大的梦想。
罗哲文的梦想很快实现了,2001年5月,一条全长1.78公里的南方长城在湘西大地上拔地而起,重现天日,再次震撼世人。此后,南方长城作为旅游景点,迎接四方宾客,福泽当地百姓。
时间恍惚,10年后的2012年5月14日,88岁的罗哲文逝世于北京。
“年轻人,修长城,别怕累啊,修好了,你们就吃上旅游饭了。”如今,滕树桥依然清晰记得罗哲文曾多次和他说起的这句话。
南方长城上,欠一座罗哲文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