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妹  摄

　　文/张涛

　　去年寒假，是自己考上研究生后的第一个假期。虽然进入了更高的学府，但家庭、生活上的种种压力，让自己没有了往日假期的清闲和惬意。以前远如天涯般的关于未来的浪漫幻想，不知不觉中，已演变成近在咫尺的，略带几分残酷而又真切的现实。为了弥补工作经验的不足，我去了报社实习。

　　乘车去报社的那天早上，父亲正在车站不远处的三姨家帮忙修建新房。在等车的过程中，我总感觉到一个身影，在不远处侧着身子，时不时地把我“偷”望。

　　我知道那是父亲，他一定在看我是否搭上了车。

　　但是，我没有回头，我害怕我一回头，瞟见那顶草帽下的沧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流出泪来。

　　到达山城已是下午，高中时代的欧阳文章老师现已是报社记者，他和另外两位高中好友热情地接待了我。叙谈中，再回首，彼此8年的空白岁月若隐若现！

　　现在，高中同学中大多已工作，在这座小城，或其他的大城市，为生活，为未来，各自奔波、打拼着。相聚，在这个年纪，实际上也是难得的幸事和机缘。

　　然而，刚到报社的第一周，接到的第一个任务是读以前的报纸，学习里面的文体和表达。就这样，我与另外一名实习生看了近一周时间的旧报纸。

　　也许是年轻心高，也许是急于求成，我们情绪上都变得有些急躁！

　　那个周六，一天的实习结束后已经是晚上十点，我回我的小出租屋，欧阳老师去搭乘公交，正好顺路。路上，他突然对我说，这几天，没事的时候，可以多去乾州古城里走一走……

　　第二天，我第一次投进乾州古城的怀抱。

　　我从古城正门口进，沿着石板路、吊脚楼纵向深入，登上城楼，再走下来，沿着万溶江河堤横行到风雨桥。显然，我无心欣赏这座有着千年历史的古城。没多久，便匆匆回到报社继续读旧报纸，我心里惦记着的还是一篇新闻稿该注意哪些，一个新闻人物该从哪些方面挖掘……我总想在报社实习期间，能尽快写几篇好的作品，来证明自己，或许真的是太急于求成，太想证明自己吧！

　　我来自农村，考取研究生后，虽然给家里带来了无限荣光，却也使得家境日益窘迫。实习期间，我租房，在外面的诸多消费，更让我囊中羞涩。欧阳老师知道我是农村学生，必有难处，委婉地把他食堂的饭卡给了我。

　　但是，钱，还是在一点一点地被生活蚕食。

　　那天傍晚，我坐在自己的小出租屋里，等从家里来吉首的哥哥，等他把我多余的行李顺路捎回家。坐在屋子里，空无一人，我一直等，四周安静，我思绪乱飞，我想到当年在北京披着被子御寒写作的沈从文先生，想到诗人刘年在北京出租屋里的那扇窗，想到很多励志的人和事。可是，思绪越活跃，反而情绪愈加焦躁。

　　我哥和我一样，也性急，脾气大，加上他又是第一次来乾州，不熟悉路，电话中，他一路咆哮。

　　他好不容易找到我的出租屋，见面后，他抱怨了我几句。行李装好，走下楼，他的气也便消了。也许，他本身就没生什么气。临走前，他将一叠准备好的钱塞到我的手里，转身上了车。

　　我哥比我长两岁，经历的事，受过的苦却让他在心理上强大我很多。看到大哥上车后，我感觉到一股家的暖流在寒光中涌动、弥漫，眼睛也不自觉地湿润起来……

　　我避开人群，迅速走过十字路口，直奔夜晚人迹稀少的乾州古城，像个孩子似的，在那座我常去的桥上，我坐下来，安静地坐下来，一个人，哭出声来！

　　在黑夜中，我想到了总喜欢在远处“偷望”我的父亲，想到高考落榜决定复读之前母亲无声的泪水，想到接到兰州大学通知书时亲人们的微笑，想到一路走来的人，想到不曾忘记的事……

　　那晚，思绪平静后，我第一次听到了萦绕在乾州古城里的水声———深沉、平稳、厚实，让人神安、心暖！一路走来，我第一次从内心深处感应到那种作为湘西人的沸腾血液。感受到久违的亲切和魂灵的归属、宁静！

　　接下来的日子，在报社老师的指导和帮助下，我顺利完成了各种新闻体裁的写作工作。并且还在报纸上发表了自己的一些散文诗作。年后，在母亲生日那天，我把自己一个月的实习成果，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她，母亲感动得热泪盈眶，说那是她一生收到的最好礼物！

　　实习结束后，要离开吉首的那天，我一个人又去了趟乾州古城。

　　站在城楼上，凝视与江水有关的一切，用一生中一个下午的时间，去聆听、体会、品味。可是，在那贯穿古今的脉动声中，让我想到的不是这片土地英雄们的伟绩、光彩，不是古城当初的繁华、雄姿！站在城楼上，循着那水声，我听到的是那一个个英雄在不凡人生平凡生活里的煎熬和挣扎。看到的是一个年轻人，一个失意人或者伤心人在水边地徘徊、聆听、沉思、隐忍、自励和最后的释怀。而后，带着内心听到的声音在平凡的生活中，为不凡的人生奋力相搏的身影。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英雄面具之下的杨岳斌、罗荣光，看到盛名之外的张一尊、沈从文、黄永玉，看到正为生活浮沉而不屈的生命……

　　现在，人群里，或者一个人，喧哗或者安静，只要闭上双眼，不管是此刻身在遥远的古都西安，还是当时站在乾州古城的城楼之上，我都能真切感受到、听到萦绕在乾州古城那深沉的、厚实的，发自大地深处，源于远古地倾诉和低吟。然后，随着那倾诉和低吟的节拍，我又置身在时光的隧道里，穿梭在我所能看到的，我所能记起的一切场景和画面里。

　　在那里面，有我们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