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欧阳文章 向汉品 吕婉莉 麻正规
一
越野车从凤凰县城往西方向一路奔突,至廖家桥镇长潭岗水库上游的鸭宝洞村,方停下脚步。
站在水库边一高处,举目,远山如黛,长潭岗水库在蓝天、青山的映衬下,宛如天地之间的一枚碧珠。
陪同我们一起考察的是一位年逾八旬的当地村民,他叫杨富贵。杨富贵年老,他缓缓走到水库边,眼前,这如镜的水面,他再熟悉不过,一座古老的城堡就这样自然地从一位老人的记忆深处浮出水面……
鸭宝洞石边墙始建于明代,当时,在鸭宝洞村等多处设立据点,扼守凤凰县城西侧的水路要冲。
清代,在此设立鸭宝洞汛,成为凤凰区域性防御体系中一个十分重要的汛堡,“边墙”也从此处经过,此处“边墙”上与大黄土古栈道土石边墙相接通,下与万里城石边墙、凤凰古城墙等相勾连,一路连绵不绝的“边墙”连同周边无数碉楼、哨卡,构成一张防御“生苗”的包围网。
清代晚期,随着苗疆地区的逐步稳定,汛堡和“边墙”都逐渐被荒废。至民国以后,此地逐渐被开垦为农田,当地百姓将废弃“边墙”的石材拆掉搭建田垄,使得遗迹遭到一定程度的破坏。
至上世纪80年代,凤凰县修建长潭岗水库,鸭宝洞汛遗址和部分边墙遗址被水面覆盖,从此,这座在这青山绿水间曾屹立了几百年的古汛堡遗址长埋于水下!
历史上,那些封建统治者们几乎都会迷恋江山、权利的永恒,都坚信石头、铜铁的坚硬无比。
鸭宝洞石边墙可以为证,明清以来,那些好大喜功的封建统治者把自己的欲望无孔不入地延伸到这茫茫大山深处,在这些崇山峻岭之间竖立起高高的坚硬的城墙。
民族的对立、情感的隔离、心灵的伤害都因这一堵堵城墙而生!
然而,那些冰冷坚硬的石墙、石墙上那些荷枪实弹的兵勇、兵勇口里那些暴戾无情的呵斥……一切的一切,都在时光中或化为乌有,或仅存遗迹。
在亭子关,那些在日暮里倾塌坍圮的城墙炮台;在舒家塘,那些历经千年风侵雨蚀的石门题款;在万里石墙边墙,那些深藏于荒郊野岭的古老墙基……
谁也无法和时间对抗,去阻挡这些边墙的苍老。但是,我们依然要敬畏这些古老的遗迹,它们是我们祖辈所经历的一段历程,它们印证了我们祖先的哀乐!特别是当那些封建统治者们的野心、欲望在时光中一一退出之后,这些“边墙”上存留的历史文化信息更值得我们探寻。
二
鸭宝洞石边墙是凤凰区域性防御体系中极少扼守水路的军事构件。
长潭岗水库距沅水二级支流沱江上游10公里。曾经,这里是凤凰县水路运输最为繁华的渡口之一。湘西大山深处的桐油、柑橘、木材等特色“山货”,经由这条水上通道,过沅陵,走江西,下武汉,然后,抵达全国各地。而外面世界的布匹、粮食、以及时兴的一些生活用品,也统统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这个码头……
最为繁盛的时候,鸭宝洞码头上曾有上百号帮运工,专门负责将外面舶来的货物运送到凤凰县城,在此过程中,鸭宝洞石边墙为这里的码头贸易提供了军事上的护卫。
尤为有意思的是,因为码头贸易的繁盛,鸭宝洞码头附近山上的溶洞里,竟盛行赌博!
杨富贵站在岸上,用手指向对岸一坐小山———那被水淹没的地方,就是大溶洞的所在之处。据传,溶洞可容纳三千人,每逢集市,溶洞里人来人往,吆喝声、哀叹声、大笑声……人世间,世俗百态在这个深山溶洞里一一呈现。
可以想象,在一个相当长的历史时期,位于湘西大山深处的鸭宝洞一隅,因为一条河流而热闹非凡,河流中,是络绎不绝的船只,船只上,粗壮的湘西汉子们充当水手,用强劲的臂膀,撑起一只只货船的同时,也撑起一座和外面世界互通有无的桥梁。
水上固然热闹,而在河流的一边,却是荷枪实弹的兵勇,他们站在高高的边墙上,用他们带着偏见的冷峻的目光,代表那些野心勃勃的封建统治者监视这块土地上所发生的一切。
在河流的另一边,往来商人、船主、水手、前来赶场的百姓,在那个偌大的溶洞里,划拳、摸牌、丢骰子,忙得不亦乐乎……
如此一来,“政治”、“经济”、“社会”这些看似庄严的命题,在鸭宝洞却显得如此鲜活、生动,并带着世俗的温度!
三
长潭岗水库碧波荡漾,水天一色。
杨富贵注视水面,脸上的老年斑清晰可见。
水面下,一座古老的汛堡正在沉睡。
可惜,我们无法目睹这座汛堡的真容,杨富贵介绍,水枯季节,整个汛堡便会“水落石出”。
可以想象,这座水下城堡的城墙一定不会很高了,那些从城墙上撤下来用作田垄的青石砖墙,一定四处散布,满身泥淖;那座曾经高大威风的衙门,估计也已坍塌殆尽,失了高大,没了威风;那散发着浓郁硝烟味的火药局,估计也了无踪迹,毁于无形……
杨富贵建议我们,在枯水季节,一定要来看汛堡遗址。杨富贵是这个村庄最为年长的村民,他几乎见证了鸭宝洞石边墙从屹立、坍塌、破坏以至淹没的整个过程。
当然,杨富贵不会去追寻这些遗址历史文化上的价值,对他而言,鸭宝洞石边墙遗址只是他所在的这个村庄一个与生俱来的事物,与自己朝夕相处,和自己一样在大自然的法则中自然苍老。
不过,有些东西,永远不会苍老。比如,在鸭宝洞汛堡一带流传下来的一些民间故事,就代代相传。
据传,在鸭宝洞村,有一位叫麻家富的后生,娶了一丑妻,丑妻旺夫,结婚后,麻家富运气好,生意顺畅,很快成为远近闻名的大财主,购买的土地遍及整个县城各地。麻家富富有后,便开始嫌弃丑妻,继而,抛弃了结发妻子。不过,很快,麻家富的运气越来越不济,家财丧失殆尽……
杨富贵非常热衷和我们讲述村里流传的这些简单故事,这些看似简单的故事里包含的是世俗人间一些最为朴素的道理,这些道理,成为滋补这个村庄子孙后代的精神养料,更成为这个村庄长辈教育后生们安身立命的神圣原则。
在探寻凤凰区域性防御体系的一路上,我们一边为那些坚固城墙的坍塌、毁坏而怆然,一边为这些带有世俗温度、坚不可摧的民间文化而惊叹。
就像杨富贵,他的一生坚信祖辈流传下来的诸如“麻家富”的那些故事,他的一生满足于在家庭和睦、妻贤子孝的平凡人家完成属于自己的生命轨迹……
在鸭宝洞石边墙遗址面前,在杨富贵身上,很难权衡,一个俗子的世俗凡心和一个帝王的野心欲望之间谁更具有力量。
离开鸭宝洞村,已是黄昏,杨富贵的老伴来寻他,寨上的炊烟起来,该是晚饭的时候了,一个平凡、温馨的家在等待这位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