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灵芝

　　如水良辰，温一壶白月光，在微风习习的吊脚楼里，倚一扇半开的小窗，读一首《诗经·七月》。

　　“七月烹葵及菽。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念着这神秘壮丽的乡间史诗，前世称“菽”现世为“豆”的乡间植物牵引着我的目光，越过茫茫草坡、弯弯河流，沿着河岸九转十八弯，回到古老的家园，抚摸母亲无数次抡起又放下的连杖，捧起土地深处长出来的黄豆，对映日月，在一把谷物里生起对土地和时光的敬佩之情。

　　七月秋阳晒黄豆。母亲在晒谷坪里排兵布阵，壮实的黄豆杆在母亲面前整齐地排开，母亲检阅般地行走在黄豆阵中，摸摸金黄的黄豆叶，又捏捏饱满的黄豆荚，丰收的喜悦填满了母亲脸上的沟壑。

　　母亲在夕阳里，挥舞起重重的连杖，手起杖落，黄豆在空气中炸开，金灿灿，圆滚滚。豆大的汗珠从母亲的鬓角滚落，那些金黄饱满的黄豆都是母亲的汗水滋养出来的吧。

　　捶豆、筛豆，母亲捧起珠圆玉润的黄豆，大声地说：“又可以吃上黄豆酱了。”

　　母亲是深谙制酱之法的，这不仅仅是湘西女人世代相传的手艺，更是湘西女人生命里长存的信念，还是流淌在湘西女人血脉里的勤劳和坚守。她酿出的黄豆酱色褐味浓，有豆的醇香和细腻，有酱的浓情和黏稠，有母亲的慈爱和守望，有岁月的温馨和绵长。漫长的岁月里，因为有了酱的陪伴，再寡淡的日子也变得温暖，而且有滋有味。

　　母亲生火煮豆。水是村口老水井的井水，有细腻的口感，温良的秉性，清澈的面貌。柴是母亲自山间拣来的枯枝，或长或短，或粗或细，簇在灶台里噼啪着响，欢快地吐着红红的火焰。母亲侧耳听着铁锅里黄豆的动静，水开豆欢腾，每一粒豆都浸透了地脉深处的流水，都沾染了人间烟火的味道。

　　母亲在等，等着一锅欢腾的豆慢慢地平静下来。坚硬的黄豆在烈火中历练、高温中焖煮下酥软了下来，它们安静地躺在铁锅里，冒着水汽，散着豆香，粒粒饱满水灵，颗颗酥而不散。母亲铲起小半碗黄豆，撒上细盐，让我们兄妹尝新鲜的豆。寂静的长夜里，昏黄的灯光映亮了母亲汗津津的脸庞，映亮了那些曾经贫瘠的岁月。

　　桐皮叶子、黄荆条叶子是必不可少的中草药植物制曲，这些朴素的丰沛植物看似平常，实则神奇，她清楚地知道它们的秉性与药性，能恰到好处地利用它们自然发酵。沥干了水的黄豆，棉被做温床，头枕簸箕，下垫两层桐皮叶，上覆两层黄荆条叶，安然入眠，静待发酵。

　　这是一场看似平静实则汹涌地裂变。温度与时间地较量，熟豆与生叶地交融，在36个小时里戛然而止，一场自然发酵酿就了豆曲，棕黄的豆长出了绒绒的菌丝，绵长而晶莹，天然而神奇，令人叹为观止。

　　一钵好酱，更需要天、时、地的成全，头伏的骄阳，是晒豆的好时机。几个明晃晃的太阳，初酱变得坚硬而干瘪。母亲丢一粒放在嘴里嚼，咔嚓着响，抵得牙齿生疼，母亲拢起满簸箕的酱，告诉我：“该下酱了。”

　　盐与钵相携而来，盐是王者，没有一种食物能离开茁筋壮骨的盐。母亲用她灵巧的手，扬起纷纷扬扬的盐花，拌入八角、桂皮、茴香，注入半钵冷开水，盛在古老砂钵里的酱立时生动了起来，咸淡合适，香气弥漫。

　　母亲小心翼翼地抱起这一钵酱，稳稳地放在低矮的瓦背上。青的瓦，黄的钵，褐黄的酱成了乡间一道活色生香的风景，也成了我守护的风景。夕阳西下，踮起小小的脚给钵披上斗篷，抵挡露珠的侵袭；晨阳初升，伸出细细的手掀开覆盖着的薄膜，迎接火热的太阳；白日里不能远离这一方小小的圣地，得时刻提防着突如其来的阵雨，若是酱里混进了一丝雨水，一钵酱便成了臭酱，一顿责罚也是在所难免。幸而一钵钵酱都有着主人，左邻右舍在风雨来临之前，扯上一大块塑料膜，所有的酱都安然无恙。

　　三伏天尽，酱干汁去，一钵新酱，醇香四溢。超常的辛苦和耐心的等待换来了质朴的美味，迫不及待地炒一小碗馥郁的黄豆酱，佐上辛辣的山辣椒，吃一口，就爽到了骨子里，来一碗喷香的米饭，就挺直了脊梁。

　　一瓶黄豆酱，是身处异乡的二哥最温暖最贴心的抚慰。乡思也罢，乡愁也罢，都成了味蕾上的记忆，这记忆里有美妙感，还有烟火味。

　　二哥告诉母亲，黄豆酱是故乡的味道，开启这一小瓶酱，就闻到了那个北纬三十度小村庄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风的味道，有阳光的味道，也有时间的味道，人情的味道，有母亲忙碌的身影，有妹妹清澈的眼神，这些味道和情感混合在一起，才下舌头，又上心头，让他分不清这黄豆酱哪一个是滋味，哪一个是情怀。

　　无论脚步走多远，母亲的黄豆酱，是希望，是幸福，是乡愁，牵引着我们踏上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