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欧阳文章 吕婉莉  麻正规  图/ 向汉品  吴再兴

　　一

　　从鸭宝洞往北方向一路进发，抵凤凰县沱江镇以北的长宜哨村，已是暮色四合。

　　暮色中，群山如黛，众鸟归巢。乡村，褪去了正午的炙热，回归清爽、宁静。宛如我们探寻的凤凰区域性防御体系，历经风云战火，终归平静、荒凉……

　　长宜哨村是大黄土古栈道土石边墙的所在地。大黄土古栈道土石边墙又名黄土坳边墙，始建于明代。边墙东北有黄土坳汛，西南连长宜哨汛，是从西部山区由水、陆两路进入凤凰县城的必经之地，故称“四路口”，地理位置极其重要，在历史上曾建有大量军事设施。

　　“这个山头有哨，左边山上设卡，北面建碉堡2座，周围共有6座碉堡……”87岁的村民梁泽寿站在日暮黄昏里细数周边的军事设施。

　　只是，随着年代久远，以及苗疆地区的逐步稳定，汛堡和边墙逐渐荒废。加上村民的人为破坏，现存边墙长仅1400余米。

　　梁泽寿介绍，在他小时候，经常会爬到边墙、碉堡上去游戏。如今，那些碉堡已躲藏在荆棘丛生的大山深处，被野草占据，无人问津。前几年，修公路，保存较为完整的一段土石边墙被推平。村内多处可见，古城墙的石条已成为村民修建房屋的石基……

　　这些残存的碉楼、哨卡、边墙，对于世代生存于此的苗族更多是一份苦难的历史记忆。

　　边墙一边，是苦难、忍隐、刚毅、自尊的苗族百姓，边墙的另一边，是野心、残暴的封建统治者。

　　这屹立在苗疆大地上的数百里边墙成为一道分界线，将生存于此的“苗”与“汉”、“生苗”与“熟苗”拦腰斩断，被封建统治者视为“南蛮”的苗族人民在此饱受隔离之苦。

　　“汉不入境,蛮不出峒”———准确地描述了历代封建统治者对这西南边陲之地的对抗与隔绝。

　　梁泽寿年事已高，走路慢腾，他踉踉跄跄地带我们在整个村子周边四处搜寻这些残破的历史信息。

　　对于这些历史信息，梁泽寿大概是整个村庄极为少数的熟知者，随着他们这一代人的渐渐老去，离开，这些碉楼、哨卡也会随之成为这个村庄的秘密。

　　二

　　长宜哨村静卧于两山之间，安详的沱江从村口穿流而过。

　　沱江，发源于禾库都沙南山峡谷，从西至东横贯凤凰县境中部，干流全长130余公里。

　　在水运交通发达的漫长年代，长宜哨村因村前的这条河流，水上交通顺畅，物流便利，贸易繁荣。

　　梁泽寿回忆，长宜哨村和阿拉、吉信是旧时凤凰最为有名的墟场，最为繁盛的年代，每逢赶场，长宜哨村原有的码头上，停泊的商船就有数十艘。

　　可以想象，在漫长的历史时期，长宜哨村，一边是壁垒森严的边墙和边墙上荷枪实弹的兵勇，一边却是远道而来的各族百姓和他们高声欢快的叫卖……苗疆百姓就在这样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中，实现他们生存的需要，感受世俗的欢愉！

　　站在沱江边上，晚霞映照江面，江面上，沉沉暮霭，伴着清凉晚风，缓缓漂浮，弥漫，思绪也因之而起……

　　回顾历史，苗族，是这个世界上最为悲壮的民族之一，历史上，苗族先民最先居住在黄河中下游地区，其祖先是蚩尤。远古时期，蚩尤与黄帝大战失败，开启了这个民族五次重大而悲壮的迁徙历程。

　　很难想象，苗族祖先蚩尤和他的后代子孙们，在一次次血淋淋的战争中，背负战败、鲜血、死亡，甚至整个民族的生死存亡，带着一家老小，行走山林，步履艰难地向西南山区和云贵高原进发，在这方土地上，他们如浮萍一般浪荡天涯，寻找栖居之所。

　　然而，正是这样一个苦难的民族，在步入明清统治期间，历代的封建统治者更加剧了对苗族的防守、监控，还硬生生筑起一条边墙，借以锁住这个民族，让寄存于大山深处的苗族更为封闭、隔绝。

　　来到长宜哨村，站在这沱江边上，遥想千百年来，在这江面上百帆竞渡的商船，以及商船上各族百姓交易后笑逐颜开的喜悦，我想，任何封闭、隔离都无法阻挡交流、开放的潮流！

　　苗族，是一个智慧的民族，可以说，他们受困于这堵边墙，也可以说，他们从来没有被这道边墙所困！

　　三

　　时代，滚滚向前。

　　在长宜哨村，正在新修的桥梁，取代了昔日繁盛的码头，就连现代凤凰名人唐力臣的公馆，也仅存遗迹。

　　不过，这个村庄，甚至，凤凰，这座县城，不会抹去唐力臣这个名字。

　　唐力臣，又名世钧，苗族，沈从文曾多次提到此人，称之为湘西的“游侠”。

　　1911年，武昌起义胜利的消息传到凤凰县城，革命党人田应全与盟兄凤凰哥老会首领唐力臣密谋组织光复军，准备攻打凤凰城。

　　10月下旬，唐力臣分别联络了凤凰龙角洞、鸭堡寨以及贵州松桃厅等多地哥老会首领，组成光复军。几天之内，五千余人陆续云集长宜哨。此时，离商定的起义之日还差一个月，但唐力臣考虑人多，容易泄密，加之这么多人，食宿在长宜哨亦有问题，便下令于10月10日夜分三路出击厅城。

　　由于唐力臣的攻城命令太突然，连凤凰县城里的内应组织人田应全都没来得及通知，起义失败，数百义军战死，鲜血流染红了沱江！

　　起义失败后不久，唐力臣再次约集凤凰等四个厅的光复军，重振旗鼓，向县城挺进。代表清廷统治凤凰县城的守臣，自知大势已去，在城墙四门挂出白旗，宣布投降，义军胜利进城，凤凰遂告光复。

　　在大黄土古栈道土石边墙脚下，一位苗族的后生，结束了建造边墙，以此来封闭、遏制苗族达千百年之久的封建王朝！

　　封闭的城墙终被一脚踢倒，苗族的脊梁徐徐挺起！

　　从此，凤凰这座县城，以及这里的苗民开始了新的生命征程！

　　在唐力臣公馆前，梁泽寿谈起这段历史，一股子劲，老人还依稀记得，小时候，住在公馆的唐力臣高大威猛，经常给他们糖果吃，他还扯过唐力臣的胡子，亲身感受过这位“侠客”的“柔情”。

　　可惜的是，在那个动乱不堪的年代，本想安享晚年的唐力臣，却因多方变故于1936年自戕身亡。

　　所幸的是，今天，在这片苗疆大地上，所有的战争、纷扰已成过往，边墙已成废墟。

　　没有边墙，没有仇恨，没有战火的湘西大地，晚风习习，一片安详。  

　　目送我们离开长宜哨，梁泽寿便在屋檐下摇起了蒲扇，唱起了小调，时代清明，风平浪静，便是这些平常百姓、这个苦难民族最为渴望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