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市的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这就是江湖。

　　皇权不达的地方，就是江湖。

　　快意恩仇的地方，就是江湖。

　　人性本能覆盖了律法的地方，就是江湖。

　　比如———

　　1

　　庙堂之外才是江湖。

　　公元前305年，楚左徒、三闾大夫屈原，因反对楚怀王与秦国订立黄棘之盟，被逐出郢都，远离庙堂，漂泊江湖。

　　屈原的江湖，湖即云梦泽，就是现在的洞庭湖；江就是沅水和澧水。屈原溯沅而上，“朝发枉渚兮，夕宿辰阳”，曾经在浦市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在这里，备受思想意义上的江湖折磨的屈原，又领略了实物意义上的江湖，两相印证，禁不住慷慨悲愤，继而才情奔涌，发出了《九歌》、《涉江》等千古绝唱。

　　我们无从了解屈原在浦市遇到了什么。但屈原远离庙堂之后，所展示的智慧和性情，是基于人性本能的呼喊。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桥下看你”，事实上，屈原之后，更多的人经历、感受了浦市的江湖，并成为其他人在浦市的江湖背景。

　　2

　　但有人的地方才是江湖。

　　浦市从一个人口稀少的小渔村变成一座商贾云集的码头市镇，始于南宋。

　　公元1135年，岳飞平定钟相杨幺之乱，部将谭子兴积功升迁“徭洞正将”，移镇浦市，对浦市进行了不遗余力的开发，奠定了浦市商贸大埠的基础。

　　之后的几百年里，交通的便利性、文化的包容性，尤其是商业发展带来的聚集性，为浦市带来了大量的人口。到明清时期，浦市人烟鼎盛，七十二行，行行齐备，贩夫走卒，不绝于道，三教九流，隐藏其间。浦市的江湖，愈加深远广阔。

　　公元1861年，太平天国悲剧英雄翼王石达开在天京之乱后挺兵西进，来到浦市住了4天，留下一个妃子的遗骸和几篇愤诗。之所以提到石达开，有一个重要的原因———石达开是真正的武学大家，《北平国术馆讲义》将他与菩提达摩、张三丰等人相提并论……一个是少林初祖、一个是武当祖师，江湖的千年传奇，武林的超级宗师。

　　浦市，竟寓居过一位宗师级武学高手！当时的浦市江湖，有所震动么？

　　3

　　浦市是有高手的。有高手的地方才是江湖。

　　浦市地处湘西，天高皇帝远，周边苗疆巫鬼盛行，正是传说中的藏龙卧虎之地。难怪金庸笔下，竟有多处与此地有关。除去五毒教两任教主蓝凤凰（《笑傲江湖》）和何铁手（《碧血剑》《鹿鼎记》）之外，还有《连城诀》中的第一男主角狄云、《射雕英雄传》中可与“东邪西毒”齐名的铁掌帮裘千仞、《神雕侠侣》中疑似出自僵尸门的“湘西名宿”潇湘子，都来自湘西。裘千仞号称“铁掌水上漂”，狄云的师傅戚长发号称“铁索横江”，沅水的影子依稀可见———蓝凤凰第一次出场，就是在一艘装饰怪异的船上。又想：这艘船要是能留到今天，只怕满船都是非物质文化遗产。

　　真实历史中，湘西的排帮大大有名，后来甚至演化成“排教”。为什么叫排帮？沅水放排人组成的帮会是也。他们在金庸《天龙八部》和《倚天屠龙记》中都有出场。

　　由此可见，无论是虚构的武林，还是真实的历史，湘西特别是沅水之滨的码头林立的浦市，古往今来都颇具江湖地位。

　　站在浦市码头上，看烟岚飘渺，不禁令人遐想：蓝凤凰的五毒教总坛，是不是就设在浦市附近一处秘不示人的渔湾里？

　　4

　　江湖是一种气息。

　　在今天的浦市，从那些零星的古旧建筑中，从那些偶有古意的旧生活方式中，我们依稀能感受到江湖的气息。

　　余家弄周家大院前二十米，就有一家镖局遗址。相传这家镖局创建于1774年，总镖头叫李人奇，镖局有三支镖队，每支镖队有镖师三人和趟子手十来人。故纸堆中已然翻不到这家镖局的详细资料，我们甚至都不知道这家镖局的墙头上曾经飘扬着什么威武字样的镖号，也不知道镖局的地下或者墙缝里是不是藏有类似“辟邪剑谱”的绝世秘籍，但那李人奇能在奇人异士横行的湘西地界玩转一家镖局，不得不令人钦佩———没有过硬的武功和够大的面子，根本就寸步难行。

　　镖局旁有一家钱庄，晋商唐自成创办于明洪武年间，曾经是浦市最大的“银行”。洪武是朱元璋的年号，当时朝廷禁止银两在民间流通，大家用的是铜钱，一贯钱的购买力相当于现在的500块，1000枚铜钱，重达七八斤。后来明英宗正统元年废除了禁银令，一两银子等于一贯铜钱。但银子也很重，当时的一两等于现在37.375克，“腰缠万贯”相当于在身上背750多斤，再强壮的土豪也背不动，又怎么能跑去扬州玩潇洒呢？

　　在古代，钱庄最好的功能是异地存取，中间的运输过程就由钱庄往来账目对冲省掉了，但因为地区经济差异，钱庄内部也有不少钱币需要异地转运，为保安全，钱庄只能配置武装押运队伍，或者跟隔壁的镖局订立常年委托押运协议……一大队人刀剑出鞘，小心翼翼地围着几辆牛车行走于荒郊野地，突然路中间跳出个李逵，大喊此路是我开，留下买路财，想想就很江湖。

　　5

　　市井人物的江湖同样精彩。

　　瞿三毛“黄鹤楼飞金”，这个极具江湖色彩的故事在浦市的大街小巷中广为传说。

　　清朝时，浦市最耀眼的商人当属瞿唐康杨“四大家”，其中以瞿家发迹最早且实力最为雄厚，在浦市、常德、岳阳、汉口都有产业。遗憾的是，当家老爷瞿孔子虽妻妾成群，却只是生了十几个女儿，眼看年过半百却后继无人，一个劲地烦。

　　瞿老爷59岁那年，一直没有生养的三姨太毛氏突然怀孕，生下了一个白白净净的公子。老年得子，瞿老爷欣喜若狂，给儿子取名叫“瞿三毛”，从此，万千宠爱，系于一身。

　　瞿少长大了，长身玉立，一表人才，却爱上了结交江湖朋友，出入烟花之地。一时间，道上的游侠、山里的悍匪、流浪的相师、败家的书生和瞿少一起，今天喝个花酒，明天包场大戏，游走江湖，逍遥快活。瞿老爷的账上长长的一串零，在瞿少的成长路上一个一个消失。

　　艰难挨到79岁，瞿老爷拿着没有零的财产清单死了，只留下一句话给儿子：“去汉口吧，那里还有365间铺子，租金够你衣食无忧。”

　　瞿少带着他的江湖朋友去了汉口，看着整条街的店铺，底气更足了。一天，在黄鹤楼上，瞿少从窗口上看见一只黄蝴蝶翩翩飞舞，煞是好看，心中一动，回去就将几间铺子卖掉，黄金结算，打成蝴蝶状的金片。

　　这天，瞿少来到黄鹤楼头，楼下站满了汉口各大青楼的姑娘，以及各路江湖朋友。只见瞿少小手一扬，金蝴蝶漫天飞舞，楼下人群疯狂抢夺，丑态百出，给瞿少极大的视觉享受。从此，“黄鹤楼飞金”成了瞿少的独门游戏，直到365间铺子全部卖光并饿死于汉口码头。

　　瞿家街在今天演变成汉口的绝对商业中心———汉正街；而瞿少这种奇葩，被崇信巫蛊的浦市人称为“讨债鬼”。

　　6

　　往事已矣。

　　浦市，回不到从前。

　　今天，我们在有序的生活中，早已习惯。身为现代人，在法律约束下，我们没有办法快意恩仇；身为白送《辟邪剑谱》也不会去练的现代人，更没有武力用人性本能的冲动说话。

　　江湖，以及江湖所代表的各种意义，离我们越来越远。

　　我们只能就着浦市那暗灰色的古墙，以一种自我救赎的勇气和千疮百孔的纯粹，怀念那逝去的江湖，默默吟诵———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沅水堤外，杨柳依旧；万荷塘边，残月如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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