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翔

　　秋晨，阳光在院子里刚刚盛开，秋收后的农事，随之也在院子里盛开了。

　　已经收进院子里的玉米、稻谷、花生、北瓜、高粱、小谷……这些五谷瓜果，收是收了，但还不能够进仓储藏，还需要晒一晒。晒秋，便成为秋收后最后一道工序。

　　一场具象的晒秋图，在院子里便匆忙展开。

　　看看，农家院子里，如同在举办着一场盛大的展览活动。那展览的平台，到处都是，有院坝水泥地面，有屋檐下的竹篙，有院子里的篱笆，有门楣窗框，甚至连猪圈那低矮的瓦脊，只要是能挂、能摊、能靠的地方，都是展览的所在。此刻，金色的稻谷是农家展览的主题，水波一样，一浪一浪地摊开。赤脚踩上去，细碎的稻芒尖利地刺激着脚底，酥麻，轻痒。在屋檐下，没有脱粒的玉米棒子，一束束地束紧，高悬，它们那簇拥的姿态，要有多亲热就有多亲热。而那红红辣椒，早已一束一束地捆紧，在门框两侧挂了起来，如同一副副的红对联，有喜庆的红，有火火的热。院子里的篱笆上，挂满刀切的南瓜片，半边的像月亮，环形的如同枚枚硕大的耳环，挂在篱笆上炫富。秋天里的瓜果谷物，趁着阳光，全部敞开了怀地晾晒。

　　农人望着一院子的瓜果谷物，如同望见了一年来的付出。为了这谷子，要耕田，播种，施肥，杀虫……为了这玉米，要趁着那大热的天除草，汗水如同蚯蚓在身上自上而下地爬；为了花生壮果，除草时一蹲就是半天……在这晾晒的盛事里，农人表面晾晒的是瓜果谷物，实际上在晾晒着他们的一年的辛劳，因为每一枚果实上，都印满了他们汗津津的脸庞，都浓缩着他们肩挑背负的身影。

　　当然，展览般晾晒的不仅有辛劳，更有他们的幸福。

　　一年的苦，终究没有白费。谷耙子在摊开的谷子里移走，一浪一浪的谷浪，似乎就是心底那一浪一浪的具象的喜悦，涌动不已。于是，说话的口气，就有了坚实的底气。因为，这一地的谷子，可以解决儿女上大学的学费；那一堆绿豆，可以从市场上换回热腾腾的饺子；那三五床竹席垫子里的花生，一部分可以换回菜籽油，滋润一年的日子，剩下的炒熟了，香喷喷的味道，足可以晕染一个喜气洋洋的春节……他们翻晒着五谷瓜果，心事就毅然远去。烟云般的喜悦，在心底浩浩无边地腾动起来。

　　当然，农家晾晒的目的，在于利用阳光，利用秋天干爽的风，对这些五谷瓜果，进行秋收后去粗取精的处理。想想刚收割后的谷子、玉米、花生，它们是丰满了，它们是成熟了，但是，在这些丰满中还深藏着一些多余的水分，在成熟中还暗藏着一些瑕疵。这些水分和瑕疵，在明天的来路上，足可以酿造一场发霉糜烂的灾难。对于这些水分、瑕疵，需要清理，需要删除，只有晾晒和提炼，才能够让五谷瓜果的温暖，在冬天里氤氲得更持久。农人们懂得这个朴素的道理，也践行着这个道理。阳光好的时候，就利用芬芳的阳光，就利用这千千万万的阳光的手指尖儿，在玉米粒上轻按，在花生壳上像妇人买西瓜时精明地轻叩，在北瓜上轻捏，然后让阳光千方百计地渗进五谷瓜果的内部，在内部进行着去伪存真的精华提炼，让甜的更甜，让结实的更结实，让健康的更健康。于是，院子水泥地的谷物上，常常冒起了一丝一缕的水汽，很薄，很轻，很淡，袅袅腾腾。那情景，俨然在写意着农家腾动着的幸福的炊烟，一股生活的烟火气，迎面扑来。渐生渐浓的温暖，让你长长久久地温馨。

　　摊晒好五谷瓜果，农人就在屋檐下站着，立着，蹲着，三三两两地说起话来。他们从五谷瓜果的话题出发，藤藤蔓蔓地延伸出关于农事行为的话题，关于生活的话题，关于哲思的话题，好像他们所有的履历过往，也要晾晒似的。

　　悄然间，在农家院子里，在具象的晒秋图之上，盛开出一场抽象的晒秋。

　　是啊，种了一辈子的庄稼，对于五谷瓜果的农事行为，在思想意识上也要晾晒出来，进行反思，进行经验的提炼。此刻，农家的冷静理性就是认知中的阳光，在具象的晒秋之上，一缕一缕地蜿蜒，袅娜。

　　听，那些年轻男人们、女人们，七嘴八舌地翻晒着农事。他们的农作物从春天出发进行翻动。比如稻子何时下种、施肥？怎么利用天气让花生壮粒？今年的高粱施肥的时间错在哪里？这些都要通过理智的一路曝晒呀！然后提炼出农事行为的精华。当然，农事行为影响着生活的颜色，农事行为同样也影响着人事的颜色。一年来，除了起起伏伏的五谷瓜果农事以外，绕不开一年来的曲折人事，他们也一同晾晒出来了。老农们，叼一杆烟杆，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雾腾腾的往事。有红色的喜悦，那是为儿女举办的婚庆事情，这是农人用玉米和稻谷培育出的作物，像辣椒，辛辣而热烈；有湿漉漉的后悔，那是跟别人攀比而浪费几千斤谷子，买了一辆不会骑的摩托车的事。这生命中的虚浮，像秋瓜花，总是愁人的；有兴奋，今年二儿子考上了大学，那是农家一辈人在农事里苦巴巴坚守的结果，在生命长路中，坚守是生活的永恒主题……这些人生履历，需要在这个理性的阳光里，晾晒出来，晒干往事中的虚浮、莽撞水分，提炼出人事的精华，冶炼出生命的睿智。只有这样，在将来的农事和人事的路上，才能够更好地掌握时机，把握命运，不再被一些水分所腐烂而负累。

　　晒秋，所有对过往的展览和提炼，只为给明天铺垫一条灿烂的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