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洪贵忠

　　5月的吉首，靓丽湿热，炎酷盛夏如约而至，我亦悄然路过。借了难得的空闲午后，走进一家书店，流连找寻半日，挑到了几本闲书。满心愉悦走出书店，外面，突奔蒸腾于林立高楼缝隙间的热浪肆意扑打。只可惜，书能充实心灵，而肚子却咕咕直闹，于是打算回旅店吃晚饭。街连街，过大街没几步，即小有名气的“香港街”。万千人流，琳琅衣物，再一次印证了武陵山城的繁华。

　　此时街边这么一个旧书摊令我滞步不前，真没想到。一个中年汉子，靠着一张板板车，在兜售各种旧杂志，连带几堆旧书。此刻，我的肚子和脑子发生了争斗，一边是赶快离开莫逗留的念头，另一面却想停脚留下瞧一瞧，最终还是所谓的“嗜好”占了上风，我猫腰好生翻检起来。不经意间，杨得志的《横戈马上》赫然入目。拍拍尘土，轻轻摩挲，感觉书的品相尚好，封面、封底俱全，内页纸张稍有卷角，虽已泛黄，浸渍淡淡，但一页未丢。聂荣臻元帅为本书题写书名并作序，特别引人注目的是目次前十二幅照片，是杨得志同志一生慷慨曲折革命生涯的缩影。其中一幅为1936年红一军团红二师领导干部合影，时杨得志二十五岁，任该师师长，潇洒俊朗，英姿勃发。

　　小摊老板说，一本5块，不用讨价还价的，我窃喜。此本《横戈马上》系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出版，1984年12月第一版，1985年2月济南第二次印刷，定价1.80元，字数28万余。1984年秋，我刚入学发蒙，交的学杂费是5块钱；1980年代的中国，百废待举，朝气蓬勃。书已稳稳当当在我手上了，归我了，看到它无端遭遗弃，被廉价处理，我心疼。回到家里，将起皱的卷角一张张摩平，封面的压膜印边也有翻卷损耗，小心翼翼地修补匀正。好书尽收吾囊中，决不能再让它们零零落落了。

　　算起来，这是我和《横戈马上》的第三次相遇。

　　首次幸遇《横戈马上》，在一所师范学校的图书馆。偏好阅读这一类长篇回忆录，缘于平日频频接触的革命题材教育，耳濡目染，因此年幼时就萌发长大了也该去沙场跃马驰骋的念想。自《横戈马上》一版到现在，又是一年春来早，这部回忆录等来它的又一批读者，一代少年学子，满是对未知世界的新鲜感。

　　杨得志，湖南醴陵人，1949年任解放军一野第十九兵团司令员，1955年被授予上将军衔。在《横戈马上》这部作品中，作者以朴素的语言记述了自己在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经历，追忆了艰苦征战中的许多感人至深的往事，散发着炽热火热的情怀。我迷上了《横戈马上》，除了作品朴实、生动，写人有血有肉，记事如叙家常外，更重要的原因是，在我生命的潜意识里，觉得做人还是要本分，真实，上进些才好。都说，文如其人，若是人尽其读，风貌各异的书卷恰和了不同口味的受众。

　　多读点儿书，练就硬扎的本领，走出校门后当老师才不至于误人子弟，这是我当初的简单想法。后来，我在家乡的一所小学当起了教员，勿说呕心沥血，爱生敬业实乃本职，于繁重教学之余仍不忘读读书，做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老实读书的教员，多少让人放心，于是校长便把图书室的钥匙交给我保管，让我兼起了图书管理员。图书室，顾名见义，原本藏书不多，起初我接手时仅有五六千册而已，且种类单调。这区区少量图书，还是学校经年的苦心累积，弥足珍贵。

　　学生借书，以班级为单位，由班主任负责登记，每学期数次，前来向自己借书的同志却不多。作为图书管理员，我是兼职的，肩上更重的担子是一周十八九节的主课外加班主任工作，每日都显疲态，可想而知，老师们哪来的心思读书？就在那间略显寂寞的图书室，我二次遇见《横戈马上》，确信之前也有一些老师读过。流光无声，先前的老师陆陆续续退休或调离，但学校还在，学生还在，图书室还在。

　　很自然的，《横戈马上》再次映入我眼帘。这一回，阅读时间及意趣皆大不相同了，在褪去学生时代纯真绚烂的原色之后，日子灰灰白白，每天总是感到有点忙，有点累，有点浮躁。只能抽出睡前的半个乃至个把小时来展开阅读，默默平和地读，竟成了习惯。《横戈马上》波澜壮阔，引人入胜，温情脉脉，已不会席卷鲸吞了，当细细咀嚼品味才好。

　　因为怜惜，所以特别在意每一本书的归处。在我即将离开这所缱绻了有些日头的学校外出从游前，我把一万余册图书小心归置好，其中就有翻得熟熟了的《横戈马上》，似乎每一页还残存手指传递的丝丝余温。一切检点妥当，而后将图书室的钥匙退还给了校长，毕竟，书还是要一代接着一代继续读下去的。忽地忆起小时候生发的渴望读点儿书的迫切愿望，但往往很难得到满足。愿景和现实之间，总隔着一条长路。小学五年级时，看到别的同学手上拿着崭新的《湖南省农村小学生优秀作文选》，羡慕得直咽口水。放学回到家里，立即向父母要钱赶五里路飞跑去镇上，及时将新书买回，额头汗珠细密，心里倒爽快无比。

　　将来有一天，当再次回到那所小学去看望我的那些“老朋友”们的时候，我相信，他们都还在，都好好的，都没有飘零失所。

　　没有最初的一面之缘，何言别后的悲喜重逢？珍惜夙缘，勿忘本心，风雨兼程，我们还会有再相逢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