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胜军    图/向汉品

　　浦市镇西约9公里，达岚镇北2公里，山坳里，岩门古堡寨静静伫立。

　　从远处望，这里并不起眼，淹没在四周起伏的群山中；及至近处，这个青山环抱，沉寂了半个多世纪、几乎被人遗忘的古寨，才显出它卓尔不凡的气质来———一条三五丈宽的清流自东北而西南环绕古寨，几伸几拐后朝远处的沅江奔去；溪河两旁，良田沃野，阡陌纵横，禾苗旺盛生长；小溪的北边，一大片明清古建筑，顺着缓缓的坡势，绵绵不断，从容铺开。

　　“岩门留胜迹厚重人文书一部，古堡沐春晖神奇山水画十帧”。村头碑牌上一副醒目的对联，招呼我们走进古堡寨数百年的沧桑岁月。

　　一

　　溪水边的码头，红砂石铺就的石阶洁净光亮。一棵不大的风水树下，66岁的康启文早已候着。

　　康启文，古堡寨中康家大院的主人之一，1米6的个子，精瘦的身形，方脸，平头，当过10多年教师、3年村主任，如今是古堡寨的义务讲解员。康家的历史脉络，故事传说，古寨的各式建筑，砖墙壁瓦，他都了然于胸。

　　岩门古堡寨常住62户，其中54户均保留明清至民国时的建筑风格。站在寨子后面的高处俯瞰，以最中间的高大建筑为核心，明、清、民国不同时期苗汉特色建筑，依地形和功能造型不一的吊脚楼、砖木楼、院落式的建筑，一圈一圈，红的、灰的，依次而立。如同平静的湖面丢落一块石头，溅起一团水花后，层层清波向周围尽情漾开。

　　那团盛开的绚丽水花叫康家大院。

　　康家大院其实是三组建筑，分别建于明初到永乐年间，占地近万平方米。一条由西而东的巷道隔开，北边称“康家大院”，连同康启文一家，如今住有13户人；南边两组称“康家古院”，亦称“兄弟古院”，共住了12户人。大院为硬山式封火山墙砖木穿斗式结构，门庭院落不拘一格，木构件醒目之处均讲究各种雕刻图案。浮雕、透雕、刻划等，技法精湛，充满个性和情感精神。而其建筑之庞大，气势之恢宏，布局之讲究，构建之精巧，无不彰显出数百年前大院主人的富有与气度，品位与气质。

　　岩门古堡寨目前遗存由壕沟、红砂石墙体和三寨门组成，形成外围依托自然河流与内部人工壕沟、围墙相结合的防御工事。寨内巷道密布呈网状，户户贯通。建筑连体修在围墙之上，更显高森围防的观念。 

　　清代严如煜辑《苗防备览》载，明朝廷于洪武元年（公元1368年）至万历二十四年（公元1606年），在苗区设镇、所、寨、营哨等军事据点，以抑苗民。岩门村，地处西南交通要道，设置汛堡。

　　东北可达辰溪、浦市，西南连通凤凰、麻阳的古驿道，从两边的山上蜿蜒而下，在古堡寨前这条奔向沅江、或可行船的溪河旁，摆放成倒“几”字形。形形色色的人，各种各样的货物；歇脚，驻留，转运，交易。一片喧闹中，大片良田沃土烘托的岩门古堡寨，成就为一个繁盛的独立王国。

　　由于并不处在封建政权防御“生苗”的前沿阵地，而近代以来，地处偏僻，日渐边缘化，岩门古堡寨得以远离战火硝烟，躲开残酷厮杀，几百年间，除了遭遇几次小股土匪袭扰，在漫长的岁月里，它展现在人们面前的，不是冷冰的对抗，而是一幅和谐自在的田园生活画卷。

　　二

　　浦市古镇的文化旅游规划中，地属达岚镇的岩门古堡寨是其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

　　是因为距离近，也因为割舍不了的历史血脉。

　　岩门古堡寨，又称康家古堡寨，因全寨人都姓康而得名。这里的康家与清末民初号称“浦市四大家族”———瞿、唐、康、杨中的康家同宗同脉。

　　在康家大院里，康启文向我们描述了其先祖艰辛而又荣耀的迁徙足迹。

　　明洪武年间（公元1368年），康氏先祖从江西吉安府万安县迁至湖南省辰溪县大湾锅子潭，后又迁至泸溪县浦市康家垅。1398年，五兄弟分家，康家长子把家业让给弟弟们，带着父母至达岚岩门定居，凭勤劳和智慧“拓疆创业”，耕读传家，繁衍生息，也从此播下礼孝文化的种子。

　　在岩门村，人口不过400余人，其中103岁老人1人、90岁以上老人有18人，70到80岁老人多达60余人。

　　一个小小的村落高寿老人缘何如此之多？

　　“除了良好的生态环境，这里还有传承了几百年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孝悌家风村俗。”康启文解释道。

　　康启文家的墙壁上至今保留着“康氏祖训”———家训八条，分别为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家规十二则，为敬兄事长、尊师信友、专心习业、安分守法、惜身节用、睦祖和邻等。

　　湘西考古界领军人物龙京沙曾为央视“记住乡愁”栏目组描述，“厅堂布局以及雕花围栏、门楣、梁头等所有的建筑结构，都蕴含着家族文化的核心理念，体现了孝为先、礼为重的传统道德观念，从外进里，一路上的礼孝。”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从一出生就被无处不在的忠孝理念包裹、浸染，事亲、尊亲很自然地成为岩门村康氏后人的自觉行为。

　　古堡寨里，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一些往事颇值得玩味。那是康启文的爷爷、父亲一辈的亲身经历，亦是康氏后人心中的不解之谜。

　　民国时期，泸溪巨匪徐汉章带着人马曾多次进入康家古堡寨，徐本人还住过康家大院。奇怪的是，在康家古堡寨，这个湘西解放前夕当上国民党暂编第2军第9师副师长兼第1旅旅长的悍匪，一生杀人如麻，臭名昭著，所到之处，鸡犬不宁的恶魔，竟然来不惊人，住不扰民，走不掠财，与康家相安无事。

　　历来讲求耕读传家、忠孝仁义的康家，并不可能与徐匪沆瀣一气。能够让徐匪停下暴戾的，究竟是徐匪善面灵光一现，还是康氏一族圆通周旋？抑或，康家的“忠孝仁义”感染了徐匪，演绎为礼孝文化散发温度与力量的极端证例……

　　三

　　昔日“官道”上人马喧闹、商贩不绝的繁盛景象早已成为遥远的回忆，而与古驿道交相辉映的古堡寨，也在岁月冲刷淘洗、历史激荡起伏中，磨去了往日的辉煌。

　　为生计，人们不得不远离故乡。1999年，卸下村主任担子后，康启文也加入了南下打工的行列。

　　在广州打工的10年里，康启文目睹了政府和民众对古街、古建筑的重视，很多人藉此端上了旅游饭碗，发了财。他内心触动，波澜泛起。

　　“我的家乡就是‘古宝’啊，能不能在这上面做做文章，让乡亲们也端上旅游饭碗？”念头一起，康启文马上付诸行动，当起了岩门古堡寨的自觉保护者和“先行官”。

　　辞工，返乡，打报告，跑项目。如今，岩门古堡寨已列入泸溪传统古村落保护规划，并报送争取国家保护。

　　面对太多的特色民居、古建筑被无知和野蛮摧毁，我们欣喜岩门古堡寨能够完好幸存。

　　这，无疑要归功于康家几百年的家风传承。

　　“老祖宗留下来的宝贝，糟蹋了，那是要遭报应的！”

　　“不是自己的东西，为什么去占人家的？占了，你受得住吗？！”

　　“好多东西（公共设施）大家都在受益，哪能为自家的好处坏了大家的好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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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朴素的想法！理性的思维！睿智的言行！

　　正是这种流淌血脉，深入骨髓的家风传承，让岩门古堡寨历经岁月剥蚀后，成功躲过了那些“翻天覆地”的运动，避开了时尚、“洋气”的风潮，在历史的风雨中温暖前行。

　　“如今，我们要做的，就是引导大家从自发转为自觉。”抚摸着长满青苔和杂草的明代城墙，康启文充满了自信和自豪。

　　从寨子转出来，太阳已搁在西边的山梁。

　　穿越过六七百年的沧桑岁月，夏日金色的余晖里，岩门古堡寨如同一个劳作归来，坐在河边纳凉的老人，目视着远方，神情恬淡、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