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 诚

　　今年国庆期间，在母校举行的我们毕业30周年同学聚会上，我又见到了凌宇先生。

　　凌宇先生是母校湖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全国著名的沈从文研究专家。我们在湖南师范大学读书时，教我们现代文学课程。

　　说起来，先生与我们有缘。1981年，经过苦读寒窗，我们考进了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而凌宇先生也刚好从北京大学研究生毕业，正好分配给我们代课。

　　先生中等个子，结实身板，一张国字脸，长得很端正。留着大背头，头发有点自然卷曲，额头显得很宽阔。说话声如洪钟，底气很足，显得铿锵有力。尤其是他那爽朗的笑声，常常回荡在我们的教室、走廊。后来我到了湘西才知道，那是湘西人特有的一种笑声。

　　经过一段时间接触，才知道，先生是湘西龙山县里耶人，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分配到湖南第一师范学校任教。高考恢复以后，他考上北京大学著名教授王瑶先生的研究生，从事现代文学研究。因为喜欢沈从文先生的作品，加之是湘西同乡，于是顶住各方面压力，致力于沈从文创作的研究，发表了多篇学术论文，在全国很有影响。

　　当时全国通过拨乱反正，思想界、文艺界政策有所松动，沈从文像“出土文物”一样，从故纸堆中被翻出来，立即受到文学爱好者的追捧。

　　先生给我们讲课很认真，备了一本厚厚的讲义，基本上按照讲义讲授。还经常给我们讲那些现代文学史上的人文掌故或奇闻轶事，我们像听“天书”一样，很喜欢听。

　　先生讲课也非常直率，对一些问题毫不隐讳。讲到他选择研究沈从文时，导师王瑶先生开始不太赞同。因为当时思想尚很封闭，沈从文被郭沫若定性为资产阶级作家，早已被边缘化，选择这样的研究对象和研究内容，在那个时代看来，远没有研究“鲁（迅）、郭（沫若）、茅（盾），巴（金）、老（舍）、曹（禺）”等容易出成果。当时因为研究沈从文，还受到个别作家的无端指责，说王瑶怎么带那样的学生，可见压力是很大的。但凌宇先生属于典型的湘西人性格，不信邪，认准的事，几头牛也拉不回来。见他很执着，王瑶先生转而积极支持。

　　先生的课很精彩，尤其是讲授沈从文先生和他的文学创作时。当时我们中文系一个年级有两百来学生，老师分工带我们三、四班，结果一、二班的同学也跑来了，还有一些文学爱好者，本来还算宽大的教室里座无虚席，大家专心致志听先生的授课。先生也亮起高大的嗓门，尽情地讲授着。因为太过于使劲，不时取出手帕擦拭额头上的汗珠。他的课成了我在大学四年中最喜欢听的课之一，我毕业后选择去了湘西，很大程度上是受他的一些影响。

　　1985年，我们大学毕业，面临多种选择，最后去了湘西，到了一家地方报社。在此之前，我还从没到过湘西，对湘西一点也不了解，但想到是沈从文先生的故乡，是凌宇先生的家乡，心想一定是不错的。

　　第一次出差里耶，我在里耶街头徜徉着，那古老的石板街，飞檐翘角的吊脚楼，给人的感觉特别好。我找到里耶的朋友，打听凌宇先生的旧居，想上门去看看。朋友经多方打听后告诉我，其实先生还不是里耶镇上的，是附近一个乡镇的。因当时交通不便，后来没有去了。

　　大约是到湘西两年以后，我那时刚谈女朋友，即现在的妻子。有一天，我们骑着自行车从吉首市文艺路经过，突然看见凌宇先生在一帮人簇拥下从旁边走过去，我赶紧停下车来，同老师打招呼。老师先是一惊，听我自报家门，才认出我来，拉着我的手，简单问了几句。见我身边的女友，问这是你妹妹吧，弄得我一脸通红。旁边的都是熟人，就放肆调侃。老师说，你们真像兄妹啊，有夫妻相。老师的嗓音仍是那么洪亮，而我却越觉得害羞……因先生很忙，简单交谈后，我们就此别过。

　　以后多年没有再见到先生，但经常在各种报纸、文学杂志上看到先生的文章，并收藏起来，时刻关注着先生的研究动态。先生这段时间，一边教书育人，一边潜心研究，成果迭出，不仅发表了许多有影响的论文，还出版专著《从边城走向世界》、《沈从文传》等，成为国内外著名的学者。我们同学见面时常常谈到先生，为有这样的老师而感到骄傲。

　　后来我调到湖南广播电视台驻湘西记者站，经常出差或开会到长沙，很想找机会去看看先生，可是想到先生的名气越来越大，还认不认得我这个无名的小辈呢？心里犹豫着，就没有去。其实我们许多同学都一样，对先生都存敬畏之心，敬的是先生的成就和为人，畏的是自己没有什么成就，默默无闻，怕被先生瞧不起。事实上，这种想法是多余的，师生之间，是一种缘分，更是一种情分，哪有那么复杂？

　　大约十年前，在湘西吉首，我又见到老师。这次老师是回故乡龙山路过吉首，在州内很多重要人物的陪同下，在边城宾馆共进晚餐。有人知道我是凌宇先生的学生，便给我打电话。我匆匆赶去，打过招呼，就留下来一起陪先生就餐。

　　岁月让老师原有的一头浓发脱落了许多，变得花白，人消瘦了些，显得个子也小了，但仍然精气神十足。老师说，他很快就要退休了，退休后回湘西的时间更多了。我说老师要保重身体，以后回湘西由我来作陪，我想让自己的老师看看最神秘的湘西，先生客气地答应着。

　　一去又是十年。

　　今年是我们毕业30周年，同学们都很期待，希望搞一次大规模的聚会。留在学校的几位同学很热心，操心费力，把我们组织起来。在聚会上，凌宇先生被推为教师代表，为我们讲话。

　　先生仍是那么风度翩翩，嗓音仍是那么洪亮。先生70岁了，面对的学生也年过半百了。回首往事，不胜感叹。他为我们讲“人生三不朽”，即“立德，立功，立言”， 该典出自《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先生引用一位先贤的话说，立功，要靠平台靠机遇。现在所谓的立功，主要是指当官，当官是要靠运气的，每一个当官的人，并不一定是最优秀的人才；而优秀的人才，往往是当不上官的。所以不要勉为其难。立言，要靠天赋要有才情。并不是每一个读书人都能立言的，所以也不要去过分追求。只有立德，主要靠自己修为。这是人人都能做得到的，我希望我们在座的同学，都能在“立德”方面下功夫，保证自己不为尘世污染，坚守道德底线，做一个道德品质高尚的人，这就是我对你们的期望！老师语重心长的一席话，赢得了我们热烈的掌声。

　　有人曾经总结过，人的一生，有“四遇”，就是要遇到四种人。出生后遇到好的父母；读书时遇到好的老师；婚恋时遇到好的爱人；工作时遇到好的领导。如此，这个人一生就很幸运了，也定能有一番作为。我觉得，这人生的“四遇”，最重要的是要遇到好的老师，因为我们走出家庭，走进学校，正是我们学习知识、树立人生观的时候，遇到良师，犹如遇到一盏指路明灯，在老师的指引下，人生就步入坦途。可以说，我们就是在无数良师的教育引导下成长起来的。

　　古人说过，人生“五十而知天命”。其实，在凌宇先生面前，我们虽然到了知天命之年，但永远是学生。先生的谆谆教诲，是值得我们永远记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