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 宁
一
女儿3岁时,开始问我,她从哪里来。
从哪里来?这可能是每个人在生命最初的提问。
浦市周家,那散落各地的300余子孙们在提起这个问题时,或者会从父母那里得到一个地址———
沅水旁,浦市镇,周家大院。
他们会由父母带着,回到那个有高高院墙、重门两进、五井三厅的大院里,拜一拜祭祖堂里供奉的七代先祖牌位,听一听200多年前先祖周洪椿从江西迁徙到浦市经商发家的传奇。
他们会从父母手中,接过那本沉甸甸的家谱,从中了解自己血缘脉络同时,也翻阅先祖们奋斗创业的艰辛历程。
“让周氏子孙感受到生命的流动,体验到自身在这个生命链环上的共振……”
这是写在《周氏积厚堂家谱》的序言,也是周氏家族对子孙们“来自哪里”提问的回答。
二
浦市话里,“码头”被读成“码台”。与“码头”相比,“码台”更显气势恢宏。
方圆不足250平方公里的浦市,繁荣至极时,沿江有24座码头,成为沅水流域独一无二的“码头群”。还拥有9座城门、3条主街、6座梨园戏楼、13省会馆、45条巷弄、72座寺庙和99座土地坊……兴旺繁华,可窥一斑。
历史的兴衰更迭,给浦市留下100余座高墙大院的窨子屋,其中不乏因雄伟气派闻名的如吉家大院,或因历史变迁而著名的如李家吉家祠堂……
而周家大院,是一个特别。
一样遵循浦市民居“前店后院带花园”的结构模式,周家大院却远不止常规的三井三厅,而是五井三厅。多出来2个天井增配的厢房中,有一间是周家的“祭祖堂”。
这里,供奉着周家先祖200多年前从江西迁到浦市至今,共七代先祖的牌位。
“将祖先牌位供奉的如此完整,在全中国也是极其罕见的。”78岁的浦市老人章明非说。
退休后的11年里,章明非义务担任浦市导游,章明非介绍,凡来到周家大院的,无不为这“祭祖堂”所震撼。
三
逢初一、十五,55岁的周小勇为“祭祖堂”里的先祖们焚香祭奠。他是周家第八代子孙。
1岁时被烫伤,周小勇双目失明,右腿残疾,但焚香、鞠躬、磕头的动作,熟练利索,一丝不苟。
他和妻子蒋兰英,是如今仅剩留守在周家大院的子孙。
妻子嫁进门那年,是1991年。新房就是第一个天井靠右的厢房。
23年后,女儿也从这间厢房出嫁。如今,房间里仍挂满女儿笑意盈盈的婚纱照。
蒋兰英印象中,这大院曾经热闹得很,每个房间都有人住,大厅里挤挤攘攘摆满了各家的灶台与厨具。男人们聚在一起高谈阔论国事家事,妇女们串门走动分享着家长里短的喜怒哀愁,孩子们绕着大院各个角落追打跑闹……
随着时间流过,各人忙于生计,各人发展仕途,人渐渐搬了出去。临近的怀化、吉首,稍远的长沙、深圳,最远的,甚至跨过了海峡。
大厅空了出来,房间日渐蒙上了灰尘,天井两口大缸里的水也渐渐静得没有了波澜。
周小勇常独自一人坐在厅里合着音乐拉二胡,他最爱的曲目叫《江河水》。
颤颤巍巍的二胡声,成了最虔诚的主人,穿梭回荡在这江河水畔大宅院里的每个角落。
四
249年前,乾隆年间,江西丰城县汝南周氏青年洪椿,从家乡出发时,不知心中是否已笃定了要前往的方向。
他选择了湖南西部、沅水之畔一个叫浦市的小镇,或许正看中当时这个小镇的人烟繁富,商贾云集,舟楫络绎。
在这气象万新的商贸之镇,周洪椿以贩卖衣服起步,逐步成就了自己“周荣顺”的牌号。
此后,周洪椿和子孙先后创建衣庄、绸布庄、作坊,并涉足南杂、烟草等项目,买卖生意越做越广。
生意发达,家业丰厚,人丁也日渐兴旺。在周洪椿离开江西老家约100年后,同治年间,第四代孙周超荣建起了一座占地10余亩的大院。
此后,这座大院,便成为子孙们皈依与寄托的根源。
平时多么静寂的宅院,每年春节与清明,都会迎来各地归家祭祖的周家子孙们。
子孙中不乏事业有成、家境丰实之人,借回乡祭祖的机会,在镇上行善乐施。建希望小学、慰问敬老院老人、资助当地公益组织……
子孙众多且礼孝从善的周家大院,在浦市也有了不小的声名。
对周家子孙们来说,也许正因为清楚知道自己来自哪里,因为了解与懂得先祖创业之艰辛,因为感受到生命流动的方向与共振,于是,无论走出这个大院多远多久,心灵深处都有了一处皈依与崇奉的圣地。
这,也是周家大院的特殊之所在。
五
女儿4岁半了,关于她从哪里来的问题,我绞尽脑汁地给过很多能让她接受的答案。
但终有一天,到她能懂得的那天,我也会带着她,去探寻我们血脉的来源,去感受我们生命流动与共振的脉络方向。
也许,我们并没有那一座可供祭奠与供奉的大院,但这样的大院,应该在每一个家族每一名子孙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