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玉萍 立冬过后,北风就像收到召集令一般,准时地赶来了,挤跑融融的十月“小阳春”,让寒气从铁灰色的云里,从空荡荡的空气里,从硬邦邦的水泥地里,侵袭过来,千军万马,硬占强攻,却又无迹可循,令你无法躲藏。 在住所外面可以见到蓝色天空的小片空地里,我摆上了刚买的烧柴炉,将从四处搜罗来的干树枝、烂桌椅、破窗棂一点点塞进去,把火烧得旺旺的,慢慢地熬一锅汤。木柴特有的香味四散,橙黄色的火苗欢快地跳跃,像是回到老家火坑边的温暖冬夜。我有些兴奋,也有些胆怯:柴火会不会把我家上方的天空熏得发黑,将我从用煤气、电炉的城里人中区别出来,让我乡下人的本性和孩子般的顽皮无法掩饰? 小时候,我总喜欢不厌其烦地问人:“你喜欢冬天还是夏天?”收集到的答案很有意思。很多人在夏天回答说喜欢冬天,在冬天的时候又说喜欢夏天。或许,人们是以对另一个极端天气的怀念,来逃避对身边温度的畏惧。而我,哪怕冻得浑身哆嗦,上下牙齿碰得咯咯响,还是负气一样,坚持说喜欢冬天。比起夏天毛毛躁躁的闷热和飞来飞去的蚊虫,冬天多么清爽和干脆!只是,寒冷总是和冬天如影随形。 不过,要是没有寒冷,没有雪花和冰凌,冬天还能称其为冬天吗? 寒冷是一种无法用画笔单独描绘出来的颜色,总是依托在其他的物件上。寒冷能够让空气冻结起来,能够改变阳光漫射的脚步,将所有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物体都蒙上通透的冷色调。苍郁的山林更加厚重了,光秃秃的树枝瘦得铁骨铮铮,茅草丢失了温暖的最后一丝记忆,常青树也变得表情凝重。 其实,要认清冬的面貌,没必要列举那些带有明显季节变化的轻佻的植物。在乡村,你看看霜冻过后松散的泥土,看看河床里时断时续的流水;在城镇,你闻闻空气里凉凉的味道,看看高楼间瘦削的空气,你就听到冬天的脚步了。 在没有风也没有雪的早晨,你会看见厚厚的霜压在狗尾巴草上,细细的毛穗不见了,剩下光光的杆子向上竖着,像是对着天空的利剑。白菜、油菜叶子上的雾气结成了冰花,被叶片上的绒毛衬托得美丽而立体。一般而言,水泥地上是不会结霜的,若是有一洼水,就变成了光亮亮的冰块;水再少一些,凝成剔透的冰花,或者锋利的冰剑。 我曾经总结,若人走到外面时感到脸上寒冷,气温是在10度以下;若感到脸上冷得生疼,气温就到了5度以下。极冷的时候,刚洗了头发不等晾干就走到外面,头发会变硬,发梢上挂几颗亮晶晶的冰珠子,让你心惊。你若是小看了严寒,冻疮就会不期而至。长在手上、脸上、耳朵上、脚指头和脚后跟上,甚至是大腿的外侧,像夏天的时候冒出汗水一样自然。肌肉渐渐发硬,发紫,变得红肿甚至溃烂,却让你不知不觉。当你回到暖和的地方,回到温暖的春天,冻疮处开始出奇的痒,直接牵扯着神经,痒得你直发颤,那是那块丢失了的肌肉以剧痒的方式告诉你它的重新归来。 大学的时候,曾经写过一篇日记。写了呼呼刮着的风,写了山坡上被冻得发颤的教学楼,写了寒冷占据的薄被窝,写了温暖就是刚从食堂打来的一盒稀饭,暖着手,也暖着心。辅导员是个刚结婚的女老师,看了那篇日记之后,坚持把班级的救助名额给了我———并非我的本意,但也找不到理由拒绝。 像是飞蛾扑火,我享受着寒冬带来的纯净的凛冽和清醒,与孤单的沉寂与平静。寒冬像是为了慰藉我,给我捎来美丽的雪花,和岁末团聚的温馨。 雪花总喜欢纷纷扬扬,漫天飞舞,像是从高空中一棵巨大的树上洒落下来的花瓣,刻意营造一种安宁祥和或者孤寂荒凉的岁末气氛。雪花洒在树枝上,大树多了一条条白色的围脖;落在屋顶上,屋顶盖了一层厚厚的棉被;撒在地上,像是顽皮的孩子掉在地上的雪糕,香甜,晶莹,让你舍不得踏足。 下雪了,乡下办喜事的人家也多了起来。烧得滚烫的水倒进腰子形的杀猪盆里,嗷嗷叫着的猪不久就被刮光了毛,雪白雪白、鼓鼓胀胀的,倒挂在斜立的梯子上;大红对联贴上来了,淋漓的墨渍还在往下淌;吆喝着来帮忙的邻居早赶到了,隔条山沟的亲戚拖儿带女,穿着新衣服,带着满背、满担的贺礼,也赶来了;鞭炮震山的响起来了,带着火药味的蓝色烟雾四散开来,留下鲜红的纸屑铺在雪地上,艳如血,幻似梦…… 更令你怀念的,是小时候的一捆柴火。干透了的杂木柴,或者是陈年的老树蔸,旺旺地烧着,熏得炕上的腊肉直往下滴油,熏得屋檐下的冰凌一寸寸变短。小孩子搬张凳子坐在火坑旁边,听老人讲故事,听家人说闲话,也不忘记在热灰里埋进几个红薯土豆,或者把母亲赶集买来的粉条塞进灰里,随着一阵脆生生的香,粉条就变成香喷喷的炒米条,像棉花糖、爆米花一样神奇得令人欣喜。兴致来了,可以凑到办喜事的人家听山歌,脚和脸烤得烫烫的、红红的,后背却被从木板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发凉,于是换个方向,将后背朝向柴火,寒冷或者温暖都是那样的快乐和简单。 炉火之外,流动着的水不容易结冰,劳动着的人们依然有汗水。想起老人当年的故事,我也得从火炉旁走开,做些一直想做而没有做的事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