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洪生 我6岁进入那个学校跟范老师读书。 那是个很小的村办学校,校舍用窑里烧出来的火砖砌成。它呈现出淡红颜色,配着屋脊上的黑瓦伫立在一个小丘之上,格外醒目。学校东面,生长有高大香椿。我去那所村校报名的时候,刚好是秋天。风沿着河岸刮来,椿树枝头飘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些许黄色树叶,迎风飘落,如翩翩蝴蝶,在时空间舞动。学校后面,一条清澈小河从远方山脚下蜿蜒而来,一路留下的叮咚之声,细微、短促而清脆,它们从远远近近的地方漫过来,在我眼前重叠,将我童年时光填充得饱满而美好。 爷爷牵着我,沿着那刚好能容下我们祖孙俩的河堤走向那所学校。时令已秋,阳光却是明媚,投射到河面之上,泛出耀眼明亮波光。我和爷爷缓慢行走,渐渐接近那所学校。我沿着一块硕大的倾斜着的平整青石板爬上小丘,孩童们热烈嬉笑声就从那头弥漫过来。我极其爱热闹,甩开爷爷的手,兴奋跑进校园学校礼堂。几十个山村里的孩子,闹成一团,我用一双好奇的眼睛仔细地打量这个学校,打量着这礼堂里的每一个人。 接待我的就是范老师。我如今还清晰记得老师年青的面容。面目和善的老师,带着一脸动人微笑,他用那双清澈透明的眼睛,仔细打量站在他面前的我。我紧紧抓着爷爷粗布裤子,担心老师不收我,我收敛了自身野性,显得很是乖巧。范老师每提及一个问题,我都及时抢在爷爷前边回答。末了,范老师从他口袋里掏出右手,开始为我注册。我呆住,范老师的右手没了手指,沿着手掌,本该长有五根手指的地方,出现了令我惊心的伤疤。我的眼前,范老师用右手掌夹住一支铅笔,安静而仔细地书写。 爷爷读过私塾,写一手好毛笔字,村寨里人家办喜事,总叫爷爷上门书写对联。我打小黏人,时常跟着爷爷屁股后面。爷爷写字,总把我抱在胸前,长时间耳濡目染,对于握毛笔姿势,我十分熟悉。此刻,我跑过去,从老师手里抢过铅笔,开始在范老师面前比划。那时我还小,看不懂爷爷一脸过意不去的神情,但我清晰记得,老师口中,发出的是爽朗笑声。 在那所简陋村小,范老师带我三年,亲身历经的细节虽忘记不少,但有些事情却在我头脑中留下了深刻记忆,一直伴随我在坎坷人生道路上行走了四十多年。 山野中长大的我,刚入学堂,改不了自由随意的本性。做作业,我也如老师那样用手掌夹住铅笔,歪着头书写。那些举动,自会引出满教室笑声。老师看见,从不生气,多次原谅我的冒昧。他只是轻轻走来,只是用那左手拿着的教鞭轻轻敲打我手臂。尔后,见我依旧没有改正,便用右臂夹住教鞭,腾出左手,摆放我紧握铅笔的手指。那时,在那所村小教书的仅范老师一人,他带着的这群孩子共三十多个,三个年级,分在两间教室里上课。如今登上讲台的我,仍然无法理解范老师,我不知道,那时,范老师是如何顺利完成他的教学任务的。在我的记忆中,每堂课,他都在两间教室里跳来跳去,一天五节课,他那洪亮的声音,也从没停歇过。 范老师忙忙碌碌的身影,成就了我现今一切与他相关的记忆。 学校无啥玩具,课后休息,校后那块倾斜的平整青石板成了我们的乐园。一有空,大家就跑到后面戏耍。大伙从小河边找来河卵石,垫在屁股后面,从青石板顶端滑下,具体感受着速度和激情。人多了,难免磕碰,卵石碰到人,叫人疼得难受,大家干脆直接坐在青石板上。游戏尽兴了,裤子时常就会磨破。整整一个下午,有人会把黑黝黝的臀部露在外面。那年代,经济极其困难,回家,母亲心疼裤子,便拿竹条招呼。疼归疼,乐归乐,疼后乐,乐后疼,孩子们从没把磨破裤子当回事。冬天,孩子身上大多只罩着一件单裤,裤子破了,不能抵御冬日严寒,那是要遭罪的。范老师看见,下课后总拿出针线,找来布片,为孩子们缝补。孩子赤裸着下身站在范老师的旁边,面前,生有一盆火……如今,我仍然能具体感受到那红色火焰的温暖。 那时候,屁股上重重叠叠的方形补丁,成了那个村小孩子的名片。我记得自己就有那样一条裤子,左边补丁是母亲补上去的,右边补丁则是范老师缝的。 在我读三年级时,学区聘请范老师爱人做帮手。她穿着朴实,姓付,我们叫她付老师。付老师和范老师一样,很是亲和,只是遗憾,付老师只带一年级,没有给我上课。随着付老师一起进入这所村小的,还有他们的女儿。那个扎羊角辫的女孩,穿着总比我们这群野孩子干净。除了那件印有碎花的淡红色衣服外,她还长着一双十分好看的眼睛。和人说话,她在大家眼前总展现一对圆圆酒窝。因为范老师的缘故,她成了我们心目中的神,每到下课,她身边总围着一大群孩子。她和我同桌,坐我右边。一次,姓聂的同学在我面前说她坏话。为了她,为了我的范老师,在偌大的草坪上,我狠狠地跟聂同学干架。干架动机极其单纯,结果却叫我倍感沮丧。我的后脑勺,被那不知轻重的家伙捡石头擂了,鲜血直流,伤口很久才愈合。如今,后脑勺还留着一个拇指头般大小的伤疤,那里寸发不生,像个月亮似的光明,成就了妻子今天的消遣。 夏天,范老师绝不允许我们这群孩子光顾学校后的那条小河。午休,老师手拿一根细细长长的竹条,沿着河岸上上下下走动。炎炎夏日,水的清凉总拽着孩子偷偷摸摸地跳入河中。嬉戏,浅水是过不了瘾的,我们时常悄悄钻进深水潭,而那让老师拽在手中的竹条,很快便被大家忘记。大家相互泼水,细细水雾刚把彩虹桥在潭面上搭起,便会听到范老师站在岸边高声吼叫。老师虽没用竹条抽打过我们,但大家仍旧十分惧怕他的威严,纷纷回到岸上。我们伸手从沙滩之上捞起衣裤,来不及穿上身,就赤裸身体向学校跑。通过岸边的苇丛是让人极其痛苦的事情,那锋利的叶片,在我们稚嫩的皮肤上拉出道道细细长长的伤口。红红的伤口,经久不愈,流出汗水,赤裸裸地疼痛。 那时,我们不懂,我们也不知道,范老师只是个普通的民办教师。 时间极其容易过去,在那所学校度过三年后,我便到乡上小学读四年级。小学毕业,我和舅父一道,去了离家很远的镇上上初中。师范学校毕业,我走上了讲台,但也在距离乡上很远的一个小镇。我一直没有看见范老师,十年多时间,范老师就这样离开了我的视线。前几年,我才回到范老师从教的乡上教书。打听,才知道范老师因为没有那张纸做的凭证,年近六十的他,已被教育局清退回家了。听到如此消息,想到儿时经历,我心中莫名惆怅。 再见范老师,是在去年腊月。我亲近的奶奶去世,按当地风俗,得请道士为奶奶亡灵超度,父亲和叔叔为奶奶在村庄中举办了一场葬礼。我心中一直念叨的范老师来了,他以道士的身份出现在我眼前。叫他老师,依旧一脸动人和善的笑容出现在我眼前,但一头原本乌黑的头发,已经完全变白。本地叫老师为“先生”,叫道士也为“先生”,同为“先生”称呼,却有着让人咂摸的意味。我眼前的范老师,依旧同原来一样,用那没有手指的手掌紧紧夹着毛笔。他将手中的毛笔蘸上墨汁,一行遒劲的大字很快写就,这是我这个师范生远远不及的。看到老师如此模样,突然间,我眼角湿润,心中悲哀控制不住地流露出来……我不知道,是不是奶奶的去世让我变得多愁而善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