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友芳

　　初冬时节，陈久经和我陪同石泽亮教授去探访“米良一号”碑。

　　车出凤凰县米良乡政府，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大约3公里的盘山村道，爬上山顶，我们来到吉首大学米良农场，“米良一号”碑就在这里。

　　吉首大学米良农场，是1976年6月创办的，是当时师生的学农基地。这里虽说是山顶，却是一片占地800多亩的高山台地。农场中心有一个水泥坪场，有一排低矮的火砖房，还有一个四周长满杂树的水池。40年前米良乡不通公路，这些水泥和砖瓦都是当时吉大的师生，从十几里外的禾库和柳薄乡肩挑背负运过来的。水池里的水是从农场山脚下“擂钵井”引过来的，正宗的“农夫山泉”，可供七八十人用水。那时，石泽亮教授每年都要带学生到这里来学农，一住就是个把月，他对这个地方很熟悉，感情很深。

　　我们跟着石泽亮穿过一片猕猴桃林，来到一块大石头下，这就是我们要探访的“米良一号”碑了。

　　说是碑，它却没有人工制造的碑顶、碑身、碑座，它是一块纯天然的大石头，3米多高，上下浑然一体，前面是一片梨树林，背面长有几株高大的灌木。这块石头朝东一面，镌刻有“中国米良一号”6个大字，贴字出自原湘西自治州政协副主席吴官林之手，他曾在腊尔山任过公社书记和区委书记、凤凰县县长。石头上虽有刻字，但上面的小树小草以至岩绒都保持原样。这块碑的设计者是湘西州知名画家吴正义，他说：“米良一号”猕猴桃来自天然，我们要用天然的形式来纪念它，让它回归自然。这块石头的右下角，立有碑文 ，全文照录如下：

　　“米良一号”碑记

　　此地是“米良一号”猕猴桃母株的原产地。

　　1982年10月，吉首大学石泽亮，裴昌俊，刘泓三位老师在当地村民的带领下，在悬崖边找到一棵单果128克的野生猕猴桃母株。

　　以石泽亮为首的科研团队历时7年，于1989年10月培养出猕猴桃新品种，经鉴定品质优良，并命名为“米良一号”。目前，全国种植40余万亩，湘西州20余万亩。

　　为记前贤，推广产业，惠及百姓，遂立此碑。

　　凤凰县人民政府

　　2015年仲夏

　　石泽亮教授伫立“米良一号”碑下，一字一句地读着碑文，他被政府对科技人员、科技成果这种特殊的褒奖和尊重感动得老泪纵横，他说，“这个搞法在全国恐怕也是一个创举吧。”

　　于是他用多年养成的慢言轻语的习惯给我们讲述培植“米良一号”猕猴桃的艰辛故事。 

　　石泽亮告诉我们，他是湘西苗家人，1965年9月毕业于湖南农学院农学系，在保靖、花垣、凤凰、吉首等县市基层摸爬滚打15年，对湘西农村守着金碗讨饭吃的状况，他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他从内心发誓，要用自己的知识，培植一个支柱产业，帮助乡亲们致富。

　　他调入吉首大学任教后，帮助乡亲致富的愿望丝毫没有减弱。

　　1982年初夏，他出席全国在郑州召开的果树新品种研讨会。会上一位专家介绍：现在风靡世界的“水果之王”新西兰奇异果，是新西兰牧师1904年从中国湖北宜昌引进的，中国名字叫———“猕猴桃”。这条信息像一声炸雷炸在石泽亮的脑子深处 ：猕猴桃苗家人叫“比母” ，这正是湘西的大山里到处生长的一种野果。外国人引种都能培植出奇异果，中国人难道就不能在原产地培植出好水果？

　　回校后，他立即向校领导汇报研发优质猕猴桃的规划。校领导批准了他的规划，决定以生物系为依托，设立猕猴桃研究所，石泽亮任所长。他迅速实施培植良种三部曲———

　　第一步张贴告示，到四省边区13个县市的集镇上收购野生猕猴桃良果。凡是收购到鸡蛋大的良果，每个给10元，并帮助采结良果的植株。这一步虽进展顺利，不长的时间就收到20几个优良植株，但收到的果子还不够大。一次，石泽亮等下到米良农场，一个村民带他们到一处悬崖边，找到一颗鹅蛋大猕猴桃野果，他们不顾危险立即把母株采下。回校一称，这颗野果重128克，达到理想的标准。

　　第二步土钵嫁接培植。如果不是亲耳听石泽亮教授介绍，谁也不会相信这誉满全国的优良水果竟是从土钵子开始的，当时有人戏称石泽亮是“土钵子”专家。他在自家的阳台上，在道路两旁，在校区内的空坪隙地，都摆满了用来嫁接的土钵子。这些土钵子耗尽了石泽亮三四年的光阴，但创造了奇迹。

　　第三步基地繁殖，土钵子嫁接成功后，石泽亮利用学校提供的3亩土地作为繁殖基地。精心培植稳定后，又送到广东、广西、湖北、河南、上海等地的果树研究所试栽，都取得了巨大成功。为纪念猕猴桃最大野果母株原产地———米良，石泽亮为他培育出来的猕猴桃新品种取名为“米良一号”。

　　1989年10月，全国猕猴桃基地品种鉴评会上，“米良一号”猕猴桃以抗性强，果型好，味道香，产量高一举夺冠，被农业部授予“希望之光”奖。

　　石泽亮教授培育出“米良一号”猕猴桃，对湘西对全国做出了重大贡献。我们问他“为什么不去申请专利”？他有些激动，沉思一下，他回答我们说：“申请专利我也曾经思考过，那时《专利法》开始实施，但我放弃了。我是大山的儿子，大山抚育了我，人民抚育了我，我要把我的成果无偿奉献给社会，奉献给人民，奉献给这些大山！申请了专利，我个人会获得点利益，而老百姓致富的速度就慢了。只要把‘米良一号’猕猴桃种好，老百姓得利了，我就满足了！”于是他带领他的团队深入龙山、永顺、花垣、凤凰等地去无偿培训育苗人才，最多的时候有100多人，几年功夫，湘西州变成全国猕猴桃主要产区。

　　石教授今年七十有五，满头白发步履蹒跚。他和他的团队还在为永顺、吉首、凤凰3个“米良一号”猕猴桃基地的标准化栽培和管理而奔走，没有小车，他们坐大巴；没有钱住宿，他们就住农家……石泽亮教授说：“生命不息，服务不止！”

　　陈久经、石泽亮教授和我并排站立在“中国米良一号”碑下，向对面眺望，那些一座连着一座的大山，在白云飞渡下如骏马奔腾，山上一丛丛红叶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美极了！站在我们中间的石泽亮教授就是我们心中的一座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