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欧阳文章 向汉品 吕婉莉 麻正规 图/向汉品

　　一

　　寒冬，微雨，去往王坡屯城堡的一路上，羊肠山路，荆棘丛生。

　　王坡屯城堡位于凤凰县西侧约20公里处，东与茨岩乡寸金村接界，西与川岩村、大岔村毗邻，南与舒家塘村相连。

　　城堡静卧山巅，古老的城门在日暮黄昏中东倒西歪，倔强挺立，显出一副怆然的悲壮。周围城墙掩没于满坡荒草，青砖上，长青苔，黄灿灿的野菊花，在天地间看似微不足道的怒放，却为这座苍老的城堡增添了些许生命的气息……

　　王坡屯城堡建于明嘉靖年间。城堡的屯墙围成一周，现保存完好，屯墙沿山势以青石建造，墙上设箭垛并建有炮台两座，基址清晰。整个城堡设有东、南、北三门，南门有石阶通往山下，东门路险，现封阻。屯堡内有一处营房遗址，基址清晰可辨。

　　站在城墙上，举目四望，四周山峰林立，王坡屯在众峰间独领风骚。很难想象，明清以来的封建统治者竟会在这似乎远离尘世的大山深处竖起一座如此规模的城堡！

　　人类的野心总是漫无边际。从地图上看，或从天空俯视，王坡屯上的古城墙遗址清晰可见，城墙遗址围成一只脚印的形状，非常形象地隐喻了封建统治者用武力“涉足”这片土地的历史世相。

　　更让人惊叹的是，王坡屯城堡在选址上极为讲究，城堡选址于山地连绵处的最高峰上，视野开阔，易守难攻，扼守整个山区，充分体现了古人的军事智慧。不仅如此，王坡屯城堡选址强调与周围山峰的对位关系：北门朝向西北方向对山的轴线，东门朝向东北方向对山的轴线，南门朝向东南方向对山的轴线。这种精巧的布局体现出传统风水思想在屯堡选址中的应用。

　　就这样，人类的智慧伴随着他们的野心在这哪怕罕无人际的边陲之地生根发芽。

　　二

　　王坡屯城堡并不是一个独立的存在，它的功用主要是为附近的舒家塘提供护卫。

　　舒家塘在整个凤凰区域性防御体系中占据非常重要的地位，它是前方将领的家眷们驻扎的后方大本营。舒家塘本身的防护非常讲究，古堡寨村落选址襟山带塘，背枕山峦，三面环塘，几十块水塘接续连绵成一条“护城河”。古堡寨内，街巷布局呈三横三纵结构，错综复杂，神似八卦迷阵。

　　不仅内部防卫森严，舒家塘在外围的防护上，亦可谓耗费苦心。在舒家塘附近山林里，专门修建黄坡屯城堡、麒麟城堡两座城堡，形成护卫舒家塘的“双翼”。然后，再联合周边的碉楼、哨卡，同样布局成八卦阵的防御体系，让舒家塘在“里八卦”、“外八卦”的森严护卫下，坚如磐石。

　　当然，从整个凤凰区域性防御体系的整体格局来看，无论是舒家塘还是王坡屯城堡，它们都仅仅只是这个体系上的一个“零部件”！

　　凤凰区域性防御体系由边墙、镇城、营城、汛堡、屯堡、碉楼、哨卡等七大主要构成元素构成。镇竿镇总兵作为苗疆最高军事长官，驻扎在五寨司城，对应今天的镇城遗存———凤凰古城，为整个凤凰区域性防御体系的核心所在。镇竿镇下设中前左右四营和乾州协，镇守凤凰和乾州境内的边墙和各堡碉哨台。营的军事长官为守备和游击，他们的驻所即为营城，如前营守备所在地为凤凰营，即黄丝桥古城。各个营城又统摄周边区域的汛堡和屯堡，其中汛堡驻扎千总、把总、外委和额外等，为兵丁（即正规军）所在地，因此，汛堡大都位于“边墙”防御体系的前线。而位于各个汛堡后方驻扎囤丁的设施为屯堡，屯堡里有大量的军士家属。在屯堡和汛堡周边又分布又大量的碉楼，这里仅驻扎极少量士兵作为放哨警备之用。碉楼位置比较灵活，可能位于“边墙”前方、后方或者“边墙”上由“边墙”连接。在“边墙”后方常常分布着交通要道，在这些交通要道的重要节点上设置的军事设施称为哨卡，只驻有兵士而无村民。

　　可以说，整个凤凰区域防御体系用这七个“零部件”，充分借助湘西山地的地理特征，精密选址，巧妙布局，形成环环相扣的防御格局。这一防御体系的建构，从各个层面彰显了中原统治者的诸多军事智慧。

　　三

　　在探寻凤凰区域性防御体系的一路上，我们时常为这山水之间深藏的古人智慧而震撼！

　　可以说，人类社会的整部历史就是一部战争史，一次次战争，都上演一场场出奇制胜的精彩对决，而每一场对决都可以看作是人类高超智慧的一次展现。

　　只是，每一场对决、战争，不可避免地意味着杀戮、死亡、倒退……

　　人类为了欲望、争斗，总是穷尽智慧，费尽心机，在你死我活的斗争中上演压迫、杀戮、生死的历史剧。对于这千里苗疆大地而言，封疆统治者穷其智慧修建的这一线边墙，同样意味着杀戮，意味着一个民族悠长深远的苦难！

　　人类倾注在战争上的智慧，其实是人类智慧的灰暗角落。可以展望，如果将人类用于制造核弹航母的慧智与财富运用到百姓民生上来，整个地球将是一幅怎样的美景！

　　站在王坡屯城堡荒旧的城墙上，冬日风冷，吹来阵阵彻骨的寒意……

　　人心，是这个世界最难以防御的敌人！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一垛城墙，用来防御与抵抗这个世界的险恶。凤凰区域性防御体系，本质上也是一垛人心、欲望的城墙！

　　在探寻路上，一直和我们同行的吕婉莉是凤凰县一位普通的文物工作者。行走的路上，这位热情的大姐说到动情处，感慨地说，人的一生中，少些心计，多些良善，便是最为幸福的人生。

　　这是最为朴实、深刻的透悟，放到整个人类，又何尝不是如此！

　　我们常常把一些精妙绝伦的智慧花费在你死我活的争斗之中，殊不知，良善、和平才是人类生存发展的最佳路径！

　　站在王坡屯，傍晚的雾气开始升腾，所有的历史烟云在迷雾中渐渐模糊，一边，人类殚精竭虑建起的城墙日渐坍塌，枪炮、杀戮、鲜血等等，离我们渐行渐远。另一边，我们眼前，新修建的大兴飞机场正让这座山城日新月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