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正鹏 曾几何时,从远古一直流淌而来的沅水在路经荆楚大地的湘西泸溪时,或许是走累了,或许为观美景,忽然收住了匆匆的脚步,在葱茏青翠、高耸入云的代朝山下袅袅娜娜、轻松潇洒地绕了一个大弯,十分惬意地玩赏了一阵后,依旧不舍昼夜地潺缓而去。从此,在这里的水边就多了一座千年古镇———全国历史文化名镇泸溪县浦市镇。 一个城市有一个城市的标志,而剖判这个“标志”的核心问题当然是这个城市所拥有的文化。如果把江河比作参天大树,那么江河岸边的城市便是这参天大树生发的枝叶,所以一个城市由与之相关的民俗、民风等诸多元素所构成的文化,必然与流经这个城市的河流相关,也就是说,河流的秉性赋予了与之相关的城市的性格。如此说来,浦市古镇的性格自然与沅水的性格相关,浦市古镇的文化自然也就是沅水的文化了。就这个话题说开来,浦市古镇的文化便有了很多的话题,人人都想给“浦市文化”定个位,或者说定格调儿。有人认为,浦市因为有了沅水,交通便利,自古以来商贸经济十分发达,“浦市文化”应该是以商贸为核心的“商业文化”;也有人认为,浦市有一条千年古驿道,加之南宋岳飞部将谭子兴谭千户入驻浦口,“浦市文化”与“军屯文化”相关;还有人认为,沅水与屈原相关,“浦市文化”应归属于“楚文化”或者“后楚文化”;更有人认为,浦市在古代地处苗蛮之地,地方戏曲和丧葬礼仪中多有巫觋和傩面具出现和传承,“浦市文化”应定调为荆楚之地“巫傩文化”……无论镇子里的人,还是镇子外的人,每每聊到这个话题呀,总是公说公的理,婆说婆的理,讲的人争论着,听的人思考着,忽而感觉似是而非,忽而又觉察似非而是,没个准头,也不可能有个准头。 作为古镇人,我生于斯、长于斯,也常常为这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总觉得这里边的名堂经多得很。2015年下半年,我回故里浦市拜见小时候的蒙师章明非老先生,恰逢先生不在家,说是上头来人请他去古镇讲解镇上的名胜古迹去了。于是一路寻去,终于在“万寿宫”里见到了先生。师徒俩互致问候后,为了不影响先生的工作,我也加入了游人队伍,快快乐乐地聆听先生讲浦市。两个小时后,我们一道去浦市一家名叫“青莲世第”的小酒馆里享用中餐。刚刚坐定,有位客人乘着还未上菜这个空当,请教我先生:“章老,今天听您介绍浦市真是受益匪浅,刚才游观的那些古建筑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就对了”先生说,“就我们浦市古镇上目前留存下来的明清古建筑而言,它们的建筑风格和规制来自全国不同地方,你们见多识广,或许在什么地方见过啰。所以有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也就很自然了。”接着,先生提高了嗓门:“我们浦市的文化有些被保留了下来,有些已经消失了,但还有一些新的文化因子正在这里形成。总体上看,浦市文化在我国西南少数民地区堪称奇迹,为什么呢?早在明清时期,就有十省二府的商人在这里设立了十二个商业会馆,来自不同地方的人建房子自然要按照自己家乡的建筑风格和规制,一来可解思乡之苦,二来便于老乡们寻找。所以,我绝对不是吹牛,你在浦市可以见到大半个中国的古代建筑!” 先生的一番话语,加之这些年来研读中国传统文化得到的一些启示,令我豁然开朗:我们不能机械地从基本内涵上将浦市的文化定格为“商业文化”和“军屯文化”,也不能简单地从地域文化的视角将其归为“楚文化”、“后楚文化”和“巫傩文化”。在浦市文化发展的历史长河中,“商业文化”随着交通方式的改变,尤其是近现代陆路交通的发展,渐渐淡化出了人们的脑海,诸如船运、码头,甚至一些现代工商业正在或者已经成为一种历史,昔日的商业文化只是一种历史文化的沉淀罢了。二十世纪30年代的湘西凤凰籍文豪沈从文路经浦市,面对浦市商业的衰颓,给眼前的苍凉景象写下了这么一段文字:“如今一切都成过去了,沿河各码头已破烂不堪。小船泊定的一个码头,一共十二只船。除了一只船载运了方柱形毛铁,一只船载辰溪烟煤,正在那里发签起货外,其它船只似乎已停泊了多日,无货可载,都显得十分寂寞,紧紧的挤一处。有几只船还在小桅上或竹篙上悬了一个用竹缆编成的圆圈,作为‘此船出卖’等待换主的标志。”至若“军屯文化”在浦市的文化史上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事情,早已消失在历史的时空里。“楚文化”或者“后楚文化”在浦市文化中虽然留下了一些印迹,但随着时代的变迁、政权的更替,已经掺杂并融合了更多的文化元素。尽管浦市地区民间流传了一些巫神故事,也能找到几件巫傩道具,然自古以来,绝大多数的浦市居民却没有淫祀广祭的习俗,虽说巫傩文化是浦市文化的组成部分,但不是主流。这说明古镇浦市的文化不是固定不变的,正在流变,也在沉淀,这个过程周行不殆,永续不绝。所以,发掘、研究、传承和发展浦市的文化,不仅要从浦市发展的历史纵深上去探究,更要站在中华大文化的高度,以更大的文化视野去审视和剖判。 从历史的纵深和理论的高度,追溯研判某种文化的源头与特质,那是文化学者们干的苦差事,而以现存文化现象和文化遗存为载体,欣赏领悟某种文化的风格与精神倒是件快乐的事儿,或许因为一次不经意间的怦然心动,会使以往浑沌的东西变得层次分明,模糊的概念渐次明晰,然后尽情享受那种茅塞顿开的快感与惬意。在这儿我们暂且放下历史,也不执拗那些高深的文化理论,邀约几个好友沿着菊村高山坪那条千年古道一路前行,在古道边的古村落里,奉上一支香烟,恭请这里的老人们摆摆属于他们的掌故,谈谈那些被历史遗忘了的事儿,最好在这里亲身经历那么几次民俗活动。然后回到古镇,在古镇那些用青石板铺砌的大街上轻松自如、散淡从容地走一走,再寻一家临水而建的小茶馆,就一方八仙桌,沏上几碗清茶,悠闲自在地聆听古镇上的老人们天南地北地扯“龙门阵”,你便会深切地感受到浦市古镇的文化就散落浦市人代代相传的故事里,蕴含在古往今来本地或外地文人骚客的诗句里,糅杂在悠久而又古朴的民俗民风里,也会明确而细致地领悟到浦市古镇的文化所多独有的精神与特质。然后,当你从咀嚼回味到的那种惊奇与惊喜里拽回思绪的野马时,准能发自内心地为这里的文化痛痛快快地唱个喏,点个赞! 大量的文化现象和文化遗存证明,古镇浦市就是一座沧桑的历史文化殿堂。这里的文化在时空上通贯古今、兼收南北,内质上多元杂糅、融汇众家,并以其架构多元、内在和谐而独具特色,在历史上曾以巫傩文明为主流文化的湘西乃至中国西南地区实为罕见!但这种文化现象的出现绝对不是偶然,很大程度上源于古镇浦市特殊的地理风土,以及因这种特殊的地理风土带来的人文交流和商贸活动。古今之人都认为,桥有沟通的功能,水有融通的秉性。交通闭塞的古代尤其是远古时代,人类的流动与迁徙、物资的集聚与发散,以及文化的交汇与融合无不与水相关,带有浓厚农耕文化色彩的中华传统文化无一不浸润着流水的神韵和大道的空灵。所以,一个地方的水有多长,其文化交流融汇的历史就有多久,水有多宽,其文化的开放程度与文化元素的容量就有多大。古镇浦市背靠绵延起伏的群山,依偎着连绵千余公里的湖南省第三大河流———沅水,坐落在沅水岸边几十公里的平川上。这里地势开阔,土地肥沃,兼有秀丽山川和雄奇高山———代朝山的阴柔与阳刚之美,自然就是一方地灵人杰的风水宝地了。难怪两千多年来,南来北往的达官贵胄、文人骚客、富商巨贾,甚至贩夫走卒、巫医百工、道士佛徒们,不远千里来到了这里。来到了这里以后,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因为陶醉于这里山水与人文,内心深处也就多了几分难舍难离的眷念,只好“错把他乡作故乡”了。 于是,古镇浦市便有了商贾云集、千家灯火,商船络绎、千舸蚁聚的商贸盛景。一时间货通“四海”、财达“三江”的浦市,更是人丁兴旺,百业俱兴,富甲一方。古镇浦市的文化也就随着这里的经济发展日益兴盛起来了。据民国九年即公元1920年上海《申报》报道:“湘西辰州府上游120华里,系沅水中游之西岸,沉睡六百多年的明清时期的古商镇(浦市),拥有十省二府的‘同乡会馆’……”镇上的老年人说,当时的商贸涉及到冶炼、印染、绸布、服饰、百货、瓷器、五金、油坊、酿酒、造纸、纸扎、医药、照相、茶馆、客栈、饮食、印刷等几十个行业,足见近百年前的浦市商贸之发达,人员构成之复杂!这里,我们暂且不说古镇的商贸,单聊一下古镇的人文吧。据史料记载,由于历史的原因,浦市实质上成了一个移民集镇,明清以来因外来人口不断进入和定居,其中心地带居民以汉民族为主,与周遭散居或者小规模聚居的苗族、土家族等少数民族和谐相处。尤其是“十省二府”十二座“会馆”陆续落户浦市,词义贞刚、厚重质实、苍劲悲凉的北方齐鲁儒家治世文化,贵于清绮、清通简要、灵秀飘逸的南方吴越情感文化,被系统地、成规模地带到了古镇浦市,这两种文化不仅在此生根发芽,同时也与当地留存的以楚文化、后楚文化为特质的巫傩文化并存,在并存中碰撞,在碰撞中交汇,在交汇中共处,在共处中融合,最后也如其他民族文化一样汇入浩博精深的中华文化之河,共同构成和滋润着悠久的中华文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