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谭必文 图/邓和生
隆冬,浦市吉家头。
万荷园里的残荷枯涩地立于冷水之中。黑白相间的民房如同国画中的留白,舒放于荷园四角。
修葺一新的吉家祠堂面向荷园,背倚浦溪而立。曾经青灰色的墙身已经翻新,高耸的骑马墙绝壁而上,宽敞的停车坪由此看似窄缩了几分。
明清时期,由山西移居浦市,因经商发家致富的吉家一族,耗费巨资兴建了这幢糅杂着家乡记忆和家族期望的建筑。祠堂由砖木结构而成,其中,木是清一色两三尺腰围且笔直的铁杉木,砖是特制的火烧青砖。祠堂分前殿、中殿、后殿三部分,外加一个穿风弄,建筑面积在1000平方米以上。无论彼时还是当下,“豪宅”之称,当之无愧。
“豪气逼人”的一座祠堂,竟在时光的流转中成为古镇浦市风云变幻的见证。
一
在七八千年前的新石器时代,泸溪县浦市镇已有人类活动的足迹。
南宋绍兴五年,岳飞部将谭子兴驻军浦市,移民日多,人口渐稠。浦市依背水系,商贸兴市,炽盛之时,百业兴旺,俨然“东南商贸一都会”。
时光流转中,以忠义果敢、和善处世为特质的驻军文化,以包容豁达、善于接纳为特质的移民文化,日渐成为浦市这座古镇的秉性。这种秉性在现代因与一位军人的邂逅,光照辉映,华彩四溢。
这位军人就是共和国开国元勋———贺龙元帅。
1921年,浦市遭遇百年难遇的特大旱灾。大灾之下,百姓饥馑,流离失所,匪盗四起,人心惶惶。
这年冬天,时年25岁,但已是湘西巡防军剿匪游击第二支队长的贺龙奉命率部从桃源移防浦市。作为驻军的司令部,吉家祠堂迎来了这位“气宇轩昂的青年才俊”。
浦市虽因军而立,由商而富,但浦市人害怕兵匪。自民国初年以来,浦市先后遭遇8次浩劫,其中有6次系兵匪施虐。在浦市南郊浦溪的路亭上,曾书有一副对联:“官是匪,匪是官,官匪一家;官护匪,匪护官,官匪难分”。当地群众对兵匪的惧怕与厌恶之情,由此可见一斑。
在浦市,贺龙展现了一代将才非凡的军政才能和独特的人格魅力。他深知浦市人的心病,因而坚决出兵下乡剿匪,组织专人巡逻布防,同时要求部属公平买卖,严禁扰民。对于灾民安置,他携手浦市巨商、开明绅士姚恒森创办救济院收容城乡孤儿,指定镇上12家大户在街头煮粥施舍,还节省部队粮饷施粥赈灾。
当时,浦市正兴办女校,倡议女子走出深闺学习文化。见贺龙爱民如此,浦市女校校长杨辉特聘他担任该校名誉校长。贺龙欣然受聘,并不仅让出一座兵营,还为学校捐资300银元。大旱之后,当地树木枯败、饮水断绝。贺龙洞悉入微,专门从近郊浦溪移栽柳树到清水坪等少树之地,在吉家祠堂———自己的司令部附近等缺水之处挖井取水,方便当地居民。
在一年多的驻军时光里,茶余饭后,贺龙常在自己的司令部、乃至当地茶馆与普通百姓下棋、聊天、打麻将。谁曾想,这位治军严谨、理政勤勉、且无半点架子的年轻军官,28年后竟会位居人民解放军十大元帅之列,并成为新中国的开国元勋之一。
可以说,贺龙抚慰的不仅仅是饥荒流离的百姓,他还拯救了在商贸逐利中日渐沉沦的浦市秉性。尤其是贺龙在驻防期间彰显出的以群众为至亲的赤子情怀,得到了浦市百姓一致认同。正是贺龙,赋予浦市秉性以新的内涵,让驻军文化与移民文化焕发出了奇异的光彩。
1935年,红军长征经过浦市时,见是贺龙的队伍,浦市群众主动带路,救治伤员,有的受到感召成为这支正义之师的一分子。勇赴国难的英雄中,从此又多了许多浦市人的身影。红二军团五师十三团团长刘汉卿等六名红军将士壮烈牺牲后,当地群众饱含真情千方百计予以安葬。
当抗日烽火骤起,大批难民、各类文化团体、机关企业内迁浦市时,当地民众更是纷纷将家族祠堂、自家庭院让出供其避难生息。浦市人以无畏精神,和国人共度时艰,共赴国难。
在历史的关键节点,吉家祠堂再次被选择,再次进入人们的视野,一座古宅,此生注定浓墨重彩。
二
1938年秋,抗战前线吃紧,国民党军政部将陆军军人监狱从湖北迁到湖南桃源县甘山寺。南京、徐州、江西、湖北等地军人监狱也先后迁入,监狱合并后统称“军政部联合军人监狱”。
1939年1月,监狱迁到浦市,分驻“吉家祠堂”和“天后宫”。期间,监狱更名为“军政部湖南陆军军人监狱”。
今天,天后宫已不复存在,吉家祠堂尚存。
这所陆军监狱由上校军衔的监狱长负总责,隶属国民党军政部和军统局直接领导。被关押人犯多数为国民党军、警、宪、特、政中违法人员,以及所谓的“政治犯”。 “陆军监狱”初设浦市之时,被关押人犯700余人,期间因释放出狱、累死病死、甚至秘密杀害等诸多原因,后迁往长沙时仅剩100多人。
因为陆军监狱性质特殊,地方资料甚少。在当地长者的回忆中,关押于此的犯人中,不乏一些“重要人物”和爱国之士———
张九卿,外号“小白龙”,东北义勇军司令。相传他枪法娴熟,能飞步纵身上马,自如驾驭;
陈策,辰溪县人,中共地下党员,后获组织营救出狱。新中国成立后,他先后任沅陵行政公署副专员、沅陵军区副司令员等职;
杨俊昌,广西人,国民党第45师师长……
后来,泸溪县曾组织专人多次到陆军监狱调研,在墙壁上发现无数题诗和画作。身陷囹圄的忠义之士,在沅江边的无数个凄冷暗夜,于朔风中的无数次家园回望,落笔在壁的情思却没有一丝“小我”的自怜自哀,国家情怀、民族期望充溢暗夜冷壁,最后汇聚成黎明前的火红光束,冲破层层阴霾的阻遏———
和文天祥三绝
其一
飘零万里何为家, 长征八载度年华。
聊吟新诗慨忧郁, 莫论故旧锁樱花。
其二
江南景色迥不同, 昔日庭院陷一空。
遥遥青山泣白骨, 杜鹃零落任清风。
其三
奔走征程十数寒, 精忠报国寸心丹。
秦中一别风雨亭, 谁料今年仰壁看。
浙东 文军玩壁
时至今日,寻着模糊的字迹吟哦这些诗句时,抚摸着余温尚存的狱壁缓行于吉家祠堂时,一腔热血霍然汹涌于血管内。
三
信步祠堂之内,闭目侧听。贺龙与幕僚议事的场景依稀可见,与当地群众下棋聊天之声言犹在耳。红石地板上,铁链镣铐拖过的声音冰冷刺耳,那双双仰望苍穹的眼神刚毅而沉稳。那些无名的先烈们或许一转身即走向死亡,但他们对于信仰的守望却未曾改变……
新的时代来临,吉家祠堂成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人们纷纷前来瞻仰缅怀当年曾经为国家解放、民族独立拼却一生的烈士先贤。
一群系着红领巾的小学生,迎着冷风,立于修葺一新的吉家祠堂前,聆听古镇长者讲述那过去的历史。孩子们安静、认真、肃穆,宛如参加一场重要的仪式,仿佛已经身临其境于吉家祠堂的历史流转中……
最初的踪影!这不正是吉家祠堂里那最初的踪影吗?
数百年前,当吉家先人在这座庄严的祠堂里祭祖、议事时,当他们在这里举行生、冠、婚、丧等一系列重大礼仪时,当他们长幼主宾行礼撙节时,当他们守礼若敬、守敬若静时,一股凛然决然的精神传统已经在这里凝结。每遇历史的狂潮,这精神传统便会解冻并且流溢、最后勃郁为巨大的精神洪流,一路东泻,势不可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