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 辉

　　石健  摄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在湘西北龙山这个山外还是山的山旮旯里，有一朵梨花在缓慢地绽放。有一种力量，看不见，摸不着，来无影，去无踪，却能催人奋起，激人上进，带给人温暖，给予人愉悦，如春风化雨般，润物细无声，那就是爱！

　　这个学期，我带327班已经有两年有余了，今年是初三了，插班来了个特别的孩子。

　　说她特别，不仅仅是因为她长得特别，还因为她与众不同的离奇身世，更是令人感叹的是，孩子经历了超出常人所能承受的磨砺，担负了同龄孩子无法承受的压力。孩子惹人怜爱，又令人刮目相看。

　　初来报名时，乍一看，孩子给人的感觉像是三四年级小朋友，我还以为她走错了教室。如果不是她手持校长介绍信，我还真得下“逐客令”了。

　　孩子娇小瘦弱，一张脸被晒得黝黑，但仔细一看，她又显得格外成熟，与她十二三岁本应天真烂漫的实际年龄很不相符。黄黄的头发，扎着一对羊角辫，穿着一件崭新的略显臃肿的棉袄。一个大大的双肩包沉沉地压在瘦弱的双肩上。一双小手放在衣兜里，从衣兜印痕可以看出，她紧握着双拳，心神不定，缺乏自信，紧抿着嘴唇，不敢抬头看我，只是一味地低着头。我习惯性地看了看她做的作业，并粗略地问了一下关于她的学习及家庭的情况。但她自始至终都是低着头，声音很低，语气很轻地回答说：“我叫王梨花。”

　　我请她抬起头，在她抬头的一刹那，我微微一怔，这个小女孩虽娇小但不失灵性；虽瘦弱但不失乖巧；虽看起来弱不禁风，但骨子里透着坚强。留下她，不是因为校长的介绍，也不是因为她的成绩。（虽然她的成绩不是很好，却书写工整，字里行间透着秀气、坚毅。）而是因为，我从她的眼里看到了一种难得的渴求，也许是一种对知识的渴求，又或许是一种对美好生活的渴求……

　　当我详细了解这个女孩子的身世后，已经开学一个学期了。由于开学工作很忙，有很多班务工作要处理，无暇顾及关于新生转学籍的事情。待忙过一阵子，于是找到了牵线的领导了解详情，校长给我讲了关于这个孩子的一切。

　　原来，这孩子是学校一位同事的远房亲戚家领养的。这孩子的真实户籍是龙山县大安乡的。那是一个连鸟也飞不进的穷山恶水之地。两岁时，她妈妈生病去世，爸爸也随即外出打工，从此便杳无音信。孩子只有跟着年迈的爷爷相依为命。由于爷爷的年事已高，力不从心，在孩子6岁时，便将这孩子过继给龙山桶车乡大灵山下的一家人抚养，也就是同事的远房表弟。孩子在乡镇学校就读了几年，为了能让养女受到更好的教育，其养父母便把孩子送到了我们学校———本地的重点中学龙山二中，而他自己的亲身儿子却仍然就读于桶车乡普通的义务制学校。

　　听到这样的故事，一股热流在我的内心涌动，既为那孩子能重新获得温暖而感到庆幸，也为孩子养父母的博爱而感到崇敬！有一种欲望驱使着我，特别想尽快地见到这孩子的养父母———那一对伟大的农民夫妇！

　　机会来了。那是开学一个月后11月的一天，孩子的养父母要外出谋事了，特别邀孩子的老师们见见面，喝喝茶，聊聊孩子的事。在赴约的路上，我和她跌跌撞撞走了三十多里的山路，摔倒了就又爬起来，终于走到了大灵山脚下。一路上，她一直乐呵呵地对着我笑。我真的被眼前的这个梨花所折服，她居然这么能吃苦。乡里的孩子每天要背着沉重的书包往返于三十多里的山路去上学，其困难可想而知了，但她却不以为苦。

　　我一路走，一直在猜想：她的父母又是怎么样的人呢？应该是心灵纯正，品德高尚之人！

　　在见到孩子养父母的一刹那，我怔住了！一对普通的、朴实的、年轻的农村夫妇，静静地坐大灵山下中间土楼的一角，他们微笑着，平心静气地说着话，从他们那随和而专注的眼神可以看出，他们小夫妻的恩爱。看到我们一行老师到来，赶忙起身招呼让座，热情待客同时也带着几分腼腆。待大家都坐定后，周围的空气一下子似乎变得沉静了，孩子的养父母只是一个劲儿地给我们添茶，却不善言语。夫妻俩把家里正在下蛋的母鸡也给杀了，把泡了很多年的人参酒也拿了出来，欢天喜地把我当贵人一样招待，我及时打开话题，让空灵的大灵山变得更加活跃起来。

　　看着眼前这对拘谨的小夫妻，似乎很难跟“高尚伟大”对等。出于好奇，我试探性地问孩子的养父母：“你们这么年轻，为什么自己不再亲生一个孩子，而要去领养？”孩子的养父母相视一笑，然后孩子妈妈淡淡地说：“孩子的爷爷奶奶都有这样的想法。我们只是觉得那孩子实在是太可怜，于心不忍，就决定领养了！”说完，夫妻俩又是相视微微一笑，那笑里充盈着甜蜜和满足。

　　“孩子的爷爷奶奶不反对？”

　　“他们开始也反对，但看到孩子乖巧、听话、懂事，也很喜欢，就默认了。”

　　“为什么把孩子送到我们学校来读书？学费这么贵！”

　　“希望孩子得到更好的教育！越是领养的，越要对孩子好。既然领养了，就是自己的孩子了，就要对孩子负责，不让别人说闲话。”孩子的爸爸补充了一句，朴实的背后透着真实。

　　“你们出门了，谁来照管孩子？谁来辅导孩子的作业？”

　　“这正是我们担心的问题。平时的生活，由她爷爷奶奶照管。只是孩子的学习……既然孩子送到了这所学校，如果不闻不问，反而会耽误了孩子！这正是我们今天约各位老师在一起聚聚的原因。衷心希望老师多多关照这个可怜的孩子！她就交给你教育了！田老师！”说着，父母有些激动，眼圈儿也红了，并随即站了起来，那姿势似乎是要鞠躬。老师们被这突然的举动，着实吓了一跳，立马站了起来，相互礼让着……孩子养父母的一言一行，深深地打动了我，我真为自己开学时候差点不接受这个学生的冒失行为而深感羞愧。他们的善良、伟大顿时让我无地自容。

　　就是这么质朴的话语，简单的理由，却衬托出他们博大的胸怀，高尚的品格！随着交流的逐渐深入，夫妻俩的形象越来越高大，对夫妻俩的敬畏之情也愈来愈浓。身为世世代代大灵山下普通的农民，都会有如此的大爱，如此的胸襟，作为教育者，自愧不如！曾经，自以为自己很高尚，是灵魂的工程师，可是在这对小夫妻面前，我却显得渺小和可笑。曾经，以貌取人，在事实面前，却是无地自容！那对平凡而伟大的小夫妻，着实给我上了一课！真情与假意，不能只靠眼睛看，眼睛有时会骗人；不能只用耳朵听，耳朵有时会听恍；而要用心去体味，心的感受最真切！

　　聚会结束后，我再一次跌跌撞撞走了三十多里的山路，终于出了大灵山，出了一身的汗，却感觉到心灵圣地格外清爽，舒适。回头望望云雾迷蒙的大山，却更加神秘可爱了，难道只要沾上了你灵气的人们，心儿都会被您洗涤、都会变成透明纯净的吗？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发觉孩子确实乖巧、懂事，惹人怜爱。她也很快融入大家庭，与孩子们打成一片，深受大家的喜欢。孩子上课认真听讲，课后虚心请教，进步很快。有时，正讲着题，她还会高高地举起小手，大声地告知：“老师，我还有一种方法！”记得有一次刚下课，我看见她高兴地与同伴手牵手走向操场，但很快又折回来，激动地奔向我，眉飞色舞地向我宣布：“老师，以前我没有学懂时，觉得好难！现在学懂了，觉得好简单哦！”说完，一蹦一跳地跑向操场……

　　看着孩子欢快的背影，我深感欣慰！这才应该是孩子的童年！有浓浓的爱包围着，快乐、幸福，像满地的梨花儿一样尽情地绽放，像蝴蝶一样地翩翩起舞！功夫不负有心人！由于孩子的勤学好思，在家长和老师的通力配合下，孩子的学习成绩由差等一举跃到了中等偏上！

　　这孩子是不幸的，失去了亲生父母，离开了曾经温暖的家。然而，上苍关掉了她的一扇门又为她打开了一扇窗，让她遇到了有情有义的养父母！她又一次拥有了一个温暖的家，有爱她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老师和小伙伴们！孩子，是何等的幸运！

　　2011年的春节期间，我收到了一个陌生人的短信，是这么说的，“我最敬爱的父亲，您好！在隆冬将至的今天有女儿真挚的祝福，但愿我的祝福能驱走一切疲倦和严寒！我现在在深圳通过十年的打拼已经当上了公司的副经理，然而。要是没有您当年的培养和扶持，就没有我今天的一切。您和我之间没有一点血缘关系，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

　　每当想起这条短信，我总觉得有一股暖流涌遍我的全身，我快乐着，看着这些话，我幸福着。生活中，许多人成天满嘴甜言蜜语，将爱时时挂在嘴上，却吝啬付出行动，这样的爱无疑是虚伪的，经不起时间的检验和推敲。但凡真爱，多半无言，只是默默地付出和无声地陪伴……隆冬时节，愿每一朵梨花永不枯萎，迎风怒放。

　　（作者系龙山二中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