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 耳
老吕跟我灌输了一通长寿文化,突然想起什么,便去文件柜里翻出一张纸要我看。纸头上,这中心的全称刷成红头,朱出墨入。我以为是份文件,但下面黑字分明是一首诗。小标题是《长寿谣》。
岐黄有术,长寿有谣。养生莫若寡欲,寡欲莫若无我。太上养神,其次养形,形神兼具,不仙也寿。养生以寡欲为本,自静其心延寿命,无求于人长精神,心中无事得天年。口中言少,心头事少,肚里食少,脑中欲少,体内渣少,有此五少,仙福来找。天下本无事,庸人常自扰。到日仙尘同寂,万念自然撇脱。
下标作者:(明)陆涧。并注:陆涧,字谷幽,为岱城明代名医,悬壶济世,祛病保民,并自创《长寿谣》,造福乡邦,被后世尊为岱城长寿文化的始祖。以上材料引自《岱城县文化资料汇编(第三辑)》。
他问我:“看了觉得怎么样?”
“好!特别是这句‘体内渣少’,当头棒喝。我体内的渣也太多了。”我心想,这种文白夹杂的文字,放今天倒能蒙几个人,放明朝岂不成了顺口溜?忍了忍,还是问出来:“老师的手笔?”
“呃……你小子是个明白人。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你给我说说,到时印出来被人看出破绽就不好了。”
“陆谷幽,有这人么?”
“怎么没有?你也不能什么都不信嘛。”老吕眉头一皱,又说,“《岱溪漫笔》记载得有陆涧这人,不过,只是个草头医,擅长单方,一味药管一种病,治好了人留不住方,最后穷死的嗬。这人文化不高,有名无字,‘谷幽’是我给他加的。”
我赶紧说刚才瞎说了一口,其实根本没瞧出任何破绽。“谷幽”扣“涧”,这字也取得好,天衣无缝。
那天聊到很晚,老吕仍旧叫司机小何送我去酒店,他也陪着去。坐在车上,他又想到个事,嘱咐我:“眼下有个当紧的,首届长寿文化节年内就要举办。整个活动由我们中心策划,开幕的时候几个主要领导致辞,要有新意,不能作报告。我打算让他们每人念一篇文学味很浓的文字,语言最好是古文,文白夹杂也行。写好了,让书法家誊在宣纸上,裱成卷册,搞个活动让领导念出来———整个活动,要有古代祭祀的味道……”
“那就是祭辞?”
“正确,就是祭辞,祭长寿始祖———我考虑,这个陆涧年代有些近,还不能算始祖,还要找一个久远的,盘古开天地、炎黄尧舜禹那时候的。”
“《庄子》提到的彭祖行不行?他老人家活了八百岁……干脆,就用南极仙翁行不行?”
“这些我当然想到了,先留着备用,要有更好的就换。这祭辞,你要帮我写一份,三四百字样子。没得问题嗬?”
我已无法拒绝,便说:“行,给我搞一份样本,照葫芦画瓢应该可以。”
“样本我先弄一份。到搞活动那天,县里主要领导各念一篇祭辞,祭辞反正要准备好几篇。”老吕又找我握了握手,大声说,“就这么定了。”
次日一早我回到下坎岩,亮才却去了城里。父亲告诉我,上山挂坟往后推一天,正好撞上清明节。另一个原因,是亮才两条崽都没回来。老二立本跑货运去了云南边境,赶不回来倒也情有可原。老大立松就在县城里开一爿烟酒店,借口店子不能关门,也不回。往后推了一天,亮才有时间去到城里揪立松。
这次来岱城,时间安排倒是充裕,父亲打算呆十天左右。有个不能明讲的原因:亮才父亲,也就是我的舅舅易为经春节刚过发了一次脑溢血,人虽然救了回来,但此后瘫在椅子上再也站不直。眼看时日无多,父亲这次来,也是见大舅哥最后一面,作个道别。下午三点多,亮才开车赶回来,立松却没有捉到。“这小杂种,敢跟我唱空城计,店子留给女人把守。”亮才吐吐舌头,从车里拽出几瓶酒,红白都有。他说他也不能空走一趟,到立松的店子里拿了几瓶白酒。红酒倒是他去年放在立松店子上寄卖的,快半年了也没卖脱。
“……酒有得喝,话有得讲,今天晚上把我这瓶红酒喝了。”
吃了晚饭,亮才将桌子清空,按说应该摆茶,他却把红酒启开端上桌。岱城男人吃了晚饭,有摆龙门阵的习惯。女人孩子进屋休息,男人留下来扯一阵寡话。
亮才将整瓶红酒倒入一只锥型瓶,晃几下,酒色时而鲜艳,转瞬又黯淡。他又说:“现在还不能喝。这酒在法国装瓶,塞上木塞,冷库里一放,就进入冬眠状态。现在要把它搞醒,没得半小时它还醒不过来。”
我听得一惊一乍,说:“亮才老表,你这话搞得我都不敢喝了。你把酒夸得有了一条命,我喝它简直就是喝血。”
“你看,文化人到底不一样!”亮才喜欢见缝插针地夸人,又说,“你讲到点子上,老外在教堂做礼拜时喝红酒,就说是喝耶稣老汉的血。老弟,我正好要你参谋一下,我是信基督呢,还是供佛祖?我心里一直搞不清白,这种事比挑女人麻烦多了。两个女人都看得上眼,倒还好办,屋里屋外各养一个就行……”
亮才老婆不在,说起女人嘴不把门。易为经坐旁边咳喘一声,瞪他几眼。
看着亮才要笑不笑的样子,我就知道他其实什么都不信,所以几年工夫就发了财。他的发家门路,就是到附近的山上,特别是洞子里敲长得好的石头,玲珑石、钟乳石、岱江石、崆峒石……他说有些多孔多窍、长相好的钟乳,用铁锈染一染,简直就是红珊瑚。当初,他爹易为经骂他,屠夫杀猪还要本钱,你与山上石洞无瓜无葛,无冤无仇,何事要掏人家心肺肝胆?当心被雷劈哟!亮才就回话,掏心肝也要抢先手,晚几年,想掏也掏不着。那么点事就被雷劈,可见雷公心眼不好。要劈的人太多,雷公天天累得手脚抽筋。
红酒终于“醒”了,亮才眯起眼睛咂一小口,一脸享受状。易为经歪着脸,只能拿眼睛看。亮才说:“我爹一辈子做好事,老天爷发他一面奖状,是脑溢血!”易为经眼睛又是一鼓,亮才才闭上嘴。
龙门阵一摆几个小时,什么事都摆得上桌。说了一圈话,亮才又问我昨天进城是见什么样的朋友。我一提老吕,他说听着耳熟,却没了下文。我再一提长寿文化研究保护中心,亮才眼又亮了。他说:“是的嗬,昨天我就想摆一摆龙马壮家里的事,跟县里长寿政策有关系,你不说,我忘到后脑壳去了。”亮才喝红酒也像喝白酒,脸皮习惯性挤得稀巴烂。稍后又说:“……严介扬你应该听说了嗬。”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