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翔 秋风走的时候,把所有的热闹都掳走了,包括枝头的最后一片红枫叶。留给冬天的,只有满目的残败和荒寒。 远望山林,夏天时,它们是多么的丰满、滋润,风儿一吹,温柔得让人的心尖尖都发颤。如今,座座山,如同是国画里的焦墨皴擦,消瘦、枯硬。溪中,溪水早已瘦了下来,原本浸没在水中的大大小小石头,一律伸长瘦硬的脖子,将枯枝败叶顶在头顶,俨然是某个战役里败逃的溃军。荷塘里,碧绿的荷叶,早已枯皱如老人脸,几枚褐色的茎蔓,如同长戈短戟,东倒西歪地举着寒塘的荒凉和惨然。山坡上,曾经碧色欲流的草,毅然枯萎。在冬风中,发出金属般的摩擦之声,不时“吱”地断去一茎。田野里,那些为了农事而忙碌的人影,似乎被冬风吹走。这时的天空,如同蒙着几层泛黄的旧纱布,沉郁,灰蒙。此时的大地,一片荒寂。 际遇上这样的境地,不是冬天所愿,不是万物所期盼。 毕竟,话又说回来,万物不会一直都处于春暖夏盛的蓬勃兴盛状态,在时光流程里,遭遇到衰寒,跌入到苦难,在所难免。 面对如此的境地,冬天不怒,不恼,不燥。只是将心儿沉冷下来,用清冷的理性不倦地思考。霜,就是冬天思考的方式。毛茸茸的白霜,歇在瓦片上,用丝丝冷气,一个劲地清点着瓦片上曾经拥有的夏日阳光,清点热烈,清点优雅,清点日子的温馨。清着清着,就忽然缓过神来:原来,日子里的美好,有昌盛,更有衰竭。霜还歇在鸡爪枫的枯叶上,用缕缕寒意审查着这些曾经青葱的叶,看看它们在居高临下的枝头上,呼啦啦摇曳的得意里,有几分是跟名有关?跟利有染?霜还歇在枯荷叶上,用股股冰凉,细细密密地叩问着荷叶,叩问荷叶曾经拥有的绿色喧哗,有几分来自心灵?有几分来自俗世?被霜问过的万千事物,它们如同面对着一面镜子,渐渐看清了自己的形貌。冬天除了霜以外,还有雪,它们铺天盖地而来,铺天盖地地审视着:大地上哪些生命是坚强的,需要关注?哪些虫物是命运中的灾难,需要剿灭?哪些绿色是脆弱的,需要忍痛割爱?冬天明白,只有理性的审视,才有决策。然而,最冷峻的要数冰块,那是冬天理性思考中,近似于残酷的一种形态。所有的冰块,冷,硬。一律腾动着寒气,一丝,一缕,如同是锋利的柔软银针,在你的毛孔一扎,一股股的寒痛,便立刻进入你的肌肤,进入你的骨髓。看看,一些草,禁不起这种寒冷的检点,在冰层里,体液断流,生命枯萎;一些树,枯去了枝和干,枯去了夏日里的青葱的得意和张扬。山上,一些动物们的奔跑行动,已经望寒而退。冬天就以这些冰寒的理性,驱逐迷乱,冻死脆弱,认清残败。瞅瞅,在冬天的冷酷里,瑟缩的枫树叶,吵闹的蛙鸣,葱茏的草色,张扬无度的繁花,它们不是销声匿迹吗? 冬天如此崇尚着清冷的理性,只是为了催开心中的梦幻。 因为冬天是有梦的,冬天的梦,就藏纳在一些根里。 冬天知道,泥土下的那些树根、草根,每一条根都跟春天连接着,因为那些草根、树根原本就是春天的根脉呀!时光只要一个趔趄,树根草根就会碰上春天雨水,那些根就会发出嫩嫩的芽,萌生出一个欣欣向荣的春天。所以,冬天把梦境一直深藏在泥土中的那些根里。在冬天的根里,一直蕴藏着和暖的春风,蕴藏着千回百转的鸟啼,蕴藏着一片葱茏的草色,蕴藏着繁花盛开的繁华,蕴藏着五谷丰登的丰腴日子……冬天为了催开这些美如花的梦境,在地面上一直板着严肃冰冷的面孔,一路冷静前行。 看看,在经历了一场寒霜、一场大雪、一场冰冻之后,地面上的一些事物,冻僵的冻僵,冻死的冻死,冰凉的冰凉。正如唐代诗僧齐的诗句“万木冻欲折,孤根暖独回。”冬天之所以用这样的方式,让地面上的一些脆弱和浮华死去,让命运旅途中繁缛的细枝末节枯萎,这一切,只为删繁就简,因为它们都无关乎命运的主题。相反,让那些繁缛的细枝末节死去,生命主题反而是卸载了负担。 看看吧,草根树根,由于茎茎叶叶的死去,生命根须卸载了负担,树根草根就有了更大的腾动动力,冬天深谙这些道理。看看收藏着冬天梦境的根,它们在大地的深处,不论是蜷曲状还是痉挛状,枚枚根脉里,都有活活的流水,依然还在欢畅地跑动着。那流水,一丝儿一丝儿地流动着,还一缕儿一缕儿地唱着轻歌。只是,那轻歌,只有冬天听得到,听得懂。就好像人心里的希望歌声,只有拥有这些轻歌的人听得见,听得懂。 冬天就这样,一直崇尚着风雪冰霜的冷静,只为守望春天的根脉,以此为信仰,把自己,向春暖花开的昌盛世界,一寸寸地引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