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 耳 我点点头,倒想听听亮才怎么看待严书记。亮才到处跑,听来的消息肯定也不少。 “要说马壮家的事,归根结蒂是要扯到严介扬。有什么办法?一个县委书记,父母官,在岱城这地界扯什么事总有他。他是本地人,看着岱城穷心里就不舒服,想把经济搞起来,这样的人我佩服。他是从基层搞起来,岱城什么情况他了解得透,肯定想了无数套方案,都否掉,最后才搞起长寿县。说白了,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你觉得这事情搞不好?” “我哪看得出那么长远的事?说实话,当初我一听到风声,脑袋还热。这事情只要有眉目,我抢着把罐头厂包下来。我让生产线开足马力做马口铁罐子,里面什么都不用装,封好口直接摆超市里面卖。我卖‘长寿空气’,买的人总不能说罐里没空气吧?罐子在岱城造,谁敢说这不是长寿空气?” 我琢磨了一下,觉着亮才并不能自圆其说。我指出:“只要在岱城就能沾上长寿两个字?岱城出产的地沟油,是不是叫长寿地沟油?岱城农药厂造的敌敌畏,是不是也叫长寿敌敌畏?” “呃,你也是个专门找麻烦的家伙。”亮才呲牙一乐,又说,“要是这个不行,我就往罐里充氧气。我卖‘长寿氧’,总是可以嘛。” “这个倒可以,没了氧气就没了命,是长寿的必要条件。” “严书记敢想敢干,既然定下了目标,就会下工夫朝这目标去抓。但长寿县哪是这么容易?这不像小学生争当卫生标兵,把地面扫三遍拖三遍准保评得上。想搞成长寿县,有国际标准,百岁老人必须达到万分之六。” “这也有国际标准?”我先前的理解,倒真是和评卫生标兵差不多。 “那是当然,要只在国内评一评,有严书记这么大的决心,岱城大概老早就搞得长寿县的称号了。偏偏这也有国际标准,开得不玩笑。必须是百岁老人,要达到总人数万分之六,九十九岁都不能拉来凑数。万分之六,听着好像没多少,但你真的算算,吓死个人。岱城统共43万人,想评长寿县就要拽出……258个百岁老人,哪有这么容易?” 不算不知道,掐指一算真不少。我说:“真是不容易,258个百岁老人坐成一坪,保准要比陕西兵马俑还要壮观。” “岂止是壮观,258个百岁人合计就是两万五千八百岁,前后接起来,排前面的可以看见盘古开天地,夹在中间的也能看见大禹治水。”亮才讲得兴奋,一只脚踩在椅子上,膝头托起下巴。又说:“山中易见千年树,世上难寻百岁人,贤文上的字字句句,可不是瞎说嗬。一直就听人说岱城长寿的人多,但我活这么多年,没见身边哪个真活上一百岁。但这难不住我们严书记。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好比西门庆上潘金莲,多生的婆娘上环,那是非上不可。” 我父亲搭话:“长寿县很难搞啊,两百多个上百岁老人,不是想有就有,岱城千把年都出不了这么多。” “呶,二姑爷,这事要让你这老实人办,肯定寸步难行。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为了搞成长寿县,严书记不惜下血本,上手第一步,就是组建工作队,下到乡里村里,挑出一帮老汉老奶奶改档案,调年龄,七十八十,全改成九十五岁到九十九岁。……直接改一百岁?占文,你到底是个秀才,没得政治头脑。长寿县可不能一夜工夫冒出来,为申报长寿县制订了五年计划。现在将年龄改在九十五以上,五年后这些人纷纷活上了一百岁。” 我父亲又说:“说改就改?档案可不是拿来擦屁股的哟。” “二姑爷这下又说到点子上了。改老人家的年龄,恰好有个便利条件。新中国才多少年?七十多的老汉,统统都在民国落生,出生记录基本查不到。现在改了档案,谁想去查,就成了一桩桩无头悬案。” “但有子有孙,子孙的年龄总是有档案可查吧?按着情理一推,老人家的年龄也差不到哪去啊。再说,老人家年龄一改,大了十几二十岁,他们答应?”父亲理科脑袋,年纪虽大却运转正常,亮才要在他面前懵事算是找错了门。 “档案的事我稍后还会说到,不急。二姑爷,你可不要担心老汉老奶奶们不配合工作。女人爱装嫩,老人家乐意添几岁,那是添福添寿,现在配合县里面的工作,他们有觉悟———即使没觉悟,也不拒绝拿好处嗬。年龄改到九十以上,领一份高龄补贴,上一百岁,那了不得,领一份工资,活一天就当一天国家干部。” 我说:“这倒是好事,活上一百就变成国家干部,这政策能鼓励子女好好赡养老人,养到年纪家里就多一棵摇钱树。”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