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翔 人沉郁时,易堕入思虑的深渊。如我,在遭遇亲人离世的那一年,常常就默默地望着远处的山,望着山间那如同藤蔓一样的条条溪流,在郁闷中,陷入思虑,不能自拔。 那时的山,正处于冬季,如我的心绪一样,一派灰蒙,遍地萧索。寒风如同一双狼爪,见树就抠,见绿就撕,见人和鸟兽就狠狠地抓。曾经繁茂的山林,能够承受住多少寒风的折腾?被寒风折腾过后的山林,荒寒,灰淡,凝重。山林里,大大小小的鸟雀们,如同遭受到一场寒灾。为了寻找温暖,鸟雀们有的背井离乡而去,没有离去的就躲在寒枝背后,哆嗦着零乱的羽毛,禁了鸣叫。而虫虫小物,死的死,冬眠的冬眠。曾经喧腾热闹的山林,一下子荒寒了。 而山间的那条条弯曲的溪流,就处于这样的一种背景里。 既然山寒了,水必然会瘦下去。条条溪流,在春夏里,曾经有着丰腴的身子———活活的流水,肥胖肥胖的。曾经有着饱满的绿色———绿水草,绿青苔,绿树叶,绿鸟鸣,似乎连空气都是绿的……条条溪流如同藤蔓一样盘缠着翠翠的山,装饰着山,山因藤蔓一样的溪流而灵气活活。但是,在冬风下,条条溪流如葡萄藤,枯了,灰了,早已没有了春夏时节的绿意和勃发生气。曾经缠在藤蔓上的鸟鸣,毅然凋谢。夏里喧哗的儿童欢叫声,早已销声匿迹。浅浅的流水,似断未断,在寒风里苟延残喘着。灰色日渐浓烈,那情景,要有多苍凉就有多苍凉。它们的姿影,常常就落进我忧郁的眸子里,原本灰色的情绪,也就更加深浓了一层。 由于无人打搅,时光显得格外沉郁而安静,静得常常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就在安静的时候,我突然为之一怔,因为在听觉里,除了自己呼吸声之外,还听到有低微的歌声———从那些藤蔓里幽幽飘来,轻叩着我的耳鼓。再细听那歌声,它们似乎是从石头缝里冒出来的,似乎是从一个石头坎上到坎下跌出来的,似乎是溪水手拉手时拉扯出来的。 那声乐,温软,起伏有韵,如同是在旅途劳累后哼唱而出的抒情小调; 那声乐,清澈透明,若春风儿擦过树叶的细碎民谣; 那声乐很轻,像一首连绵不绝的飘缈山歌,从胸腔里轻吐出来,还带着身体里温暖的气息…… 原本鸟寂树寒的山林,由于有了条条藤蔓细弱的歌唱,荒寒山林就有了生气。而那生气如同是春天里的淡淡的绿意,淡得就如莓茶中的丝丝细弱的甜,若隐若现,只有细细地品味才能够体味得到。但正是因为有了那细弱的歌声,整个山林,就像有了一层薄薄的阳光晕在寒冬里,有了些许的温暖。而深冬里瑟缩的藤蔓,在歌唱中自己也有了一丝鲜活的生气,那生气细细地流动着。 更为让人惊异的是,冬季是雪的世界,一场大雪说来就来,一夜间常常就冻僵了一些身体,冻僵了一些脆弱的意志。望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这个时候,侧耳倾听,依然还能够听清条条藤蔓的歌唱,只是歌声儿有点儿低沉,微弱。但是,它们依然保持着一个歌唱的心态,为山林歌唱,为自己歌唱。有了歌声儿的山林,不论雪天多漫长,不论雪天的清寒怎么深寂,从条条藤蔓的歌声里,让人感觉,世界是有着生气的。 望着山间那如同藤蔓一样的条条溪流———这些身体外的大自然藤蔓,突然就想到身体里的机体藤蔓。在我们的身体里,也有着无数条的血脉,那不是我们身体里的藤蔓吗?这些藤蔓为什么就不能够拥有溪流藤蔓的秉性?在春天里歌唱,在夏天里歌唱,尤其是遭遇到冬季寒凉的时候,依然连绵不断地歌唱!我不时地检点自己,在生命的时光旅途中,我遇到过春天般的一些美好事情,如恋爱,如婚姻,如儿女的降临。但是,时光中难免遇上秋凉和冬寒,如夫妻间的隔阂,如父亲的突然离世,遭遇这一些不如意……我该如何面对? 有了反思,就有了觉醒。望着眼前的溪流藤蔓,听着藤蔓的歌声,随着时间的推移,身体里的藤蔓也渐渐有了一股活活的动力。直到如今,不论遭遇任何事情,我的血脉里一直涌动着汩汩之声,那声音尽管很轻,很弱,但那就是一种歌声,一种生命里不可缺少的心气,我想,那一定是身体藤蔓和自然藤蔓已经有了共鸣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