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一个村子一定要有理由的话,我只好用文字悄悄地告诉你。
———题记
文/石兴文
一
苗乡深处,有我一份清纯的想望。这份想望,只缘于一个名叫石头的村子。
也许冥冥中有种安排,初闻石头村与我酷爱的《红楼梦》、向往的南京城一字之差,近乎相同。我的眼睛为之一亮。
我酷爱《石头记》,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各种禁书刚开禁,《石头记》限人限量销售。那时,我还是个穷中学生,这种书不向我辈出售,为购得一部《石头记》曾向售书阿姨苦苦哀求一月;我向往南京,至今仍未成行。石头村定与石头有关,很不寻常,真想去看看。
就因这点念想,我魂牵梦绕着等待。在默默的等待中,情绪悄然延展。
二
延展的梦是美丽的,而梦的实现更是灿烂得让人分外欣喜。
我们在阳光明媚的初春驱车来到石头寨,来到梦里的故乡。
石头寨依扪岱山腰而居,故名扪岱村。扪岱村距离花垣县城69公里,位于雅酉镇东部。“扪岱”是苗语,“扪”是大,“岱”是宽厚,扪岱村就是建在大而宽厚山梁上的村庄。
我们踏着欢快的鼓点夹在盛装苗民队伍中走进村里,走进沸腾的会场。扪岱村当天过苗年,四邻八乡的苗民都来分享喜悦。他们打苗鼓、吹木叶、跳綹巾舞……极尽所能展现欢快;他们杀年猪、打年粑、大碗敬酒……用富足表示他们的幸福。我是地道的苗族子孙,对于过苗年所有的一切程序和内容了然于心,并不热衷人多的去处,独自悄悄钻进村子里,用明眸和清心解读扪岱,解读石头寨。
石头寨每一栋民舍都是木石结构,即房屋是木框架,屋当面用杉木装潢,而两处当头和屋后皆用石块垒砌成墙,屋前院坝外也用石块垒墙围起,留有出入口。出入口处建有外门,进至屋内就像进入深宅大院。整个房屋被围得严严实实,远观就像一个小小城堡,近看就像一座宫殿。我四顾村周和山上,皆草木葳蕤,并不缺少树木。他们为什么不用树木而用石头装饰房屋呢?这里面究竟有什么密码?我在村道上邂逅一位世纪老人,便将心中疑惑向他提起。老人用松树皮般苍老的手抚着花白的胡须,眯缝着沧桑的眼,轻缓地向我道出这其中的无奈与辛酸。
不知哪年哪代,石头寨的祖先为躲避仇家追杀携妻带子来到扪岱山梁定居。那时,这里荒无人烟,豺狼虎豹比人还多,为防凶猛野兽的袭击,祖先们不得不凿石垒岩为墙护佑子孙,使后代瓜蒂绵绵。后来,仇家闻讯前来攻打,祖先们又凭着坚硬的石墙顽强抵御敌人,重创敌人而使其不敢再犯。从此,这里的后代都这样建房造屋,外人因此就把村子叫成了石头寨。
老人摊开双手,脸上有了无可奈何的神态。我忙对老人说:“石头屋好呀,是金宝贝,好多人想看都看不到呢,更莫想住了。我们也是慕名欣赏来的呀!”
老人也笑呵呵地接茬道:“现在社会太平了,谁知道我们这屋子反又成了宝贝!”老人摇头晃脑走了,表情不可思议,我看着他的背影不禁哑然失笑。
我独自徜徉于石头村或宽或窄或弯或直的村道里,踏着青石板铺成的路,侧耳倾听脚下石板不时发出“哐当哐当”的轻响,仔细辨识那声响所传递给我的信息。那信息不急不缓,犹如弹奏一曲清丽的弦歌,释放出一村的灵秀、清雅和幽淡。我凝眸看着每一堵由石头堆砌成的屋墙,虽式样各异高矮不同,但整齐得满含深情。
初春的阳光在石墙上迈着缓慢的脚步,她尽力要把光辉照耀到每一条石缝里,想与石缝里的温情融合。这些石墙不知经历了多少年代,虽然依旧坚不可摧,但其颜色已变得黯淡,悄然生长的青苔记录着石头村人勇敢、智慧和岁月的沧桑。我用手抚摸石墙,将整个身躯靠在石墙上微闭双目静静地倾听,听石墙里所传递给我那一股无声的力量和情感。
穿越在现实与梦幻中,对于石头寨,我唯有敬仰和感动。
三
在繁华的城市里,人世间的那种质朴与亲和似乎已消失殆尽,不见踪影 。人与人相处只有利益的存在。范仲淹《桃花源记》里的风景,只存在于人们的想象与怀念中了。万没想到,在石头寨这个苗寨里,我们竟意外感受到那种纯美品德的洇染。
石头寨人热情好客,用真诚招待所有参加过苗年的宾客,包括相识的与陌生的。他们给我们递烟,给我们倒大碗自酿的苞谷酒喝,给我们散发刚打成的细软温热的糯米粑。石全安是我们刚结识的本寨文化人,他硬要拉我们到他家去坐坐。
石全安家宽敞明亮,亦如石头寨其他人家一样四围都是石围墙。身处其中,倍感静谧和安详。一家人见我们到来都立起让座,他爱人忙着从火架上取下烟火熏得蜡黄透明的腊肉烧洗,他的母亲则刷锅煮饭,从屋外搬来大捆干柴架烧起旺火……亲和的气氛在这座苗宅每一空气维度里弥漫,感觉温暖极了,有如家。
当得知我们之中的几个女伙伴春、秀、芳歆羡苗装时,石全安爱人立刻从她的衣橱里翻出珍藏的嫁衣,老人也小心翼翼取出珍贵的银首饰给她们,并亲手为她们佩戴。在苗族人眼里,“苗衣不只是衣裳,是把历史穿在身上的艺术品,衣服上的图案和纹样是解读这个没有形成可通读文字的民族的历史和文化的实体……盛装嫁衣,其情旖旎,其意缱绻,被看着是苗家人的神衣、宝衣,是苗家姑娘在祖先的神灵注目下绣制的,她们相信,一旦身着绣衣盛装,犹如先灵附体,被祖先的神灵笼罩,保佑她和她的族人。”
春、秀、芳原本秀丽,身着苗装更加清秀可人,像待嫁的苗族姑娘满脸灿烂,她们迫不及待在石府门前摆出各种姿势拍照。主人和客人都被她们的神态弄得怡悦,欢声笑语飞越石墙向村里村外飘散,引得一只老鹰于空中盘旋鸣叫。它是嫉妒呢还是赞美?我朝它努努嘴,它依旧不愿离去。我弯腰捡起一颗小石子朝空中抛去。老鹰“嘘”的长叫一声立刻展翅飞离,我得意地朝它远去的背影嬉笑。
放下饭碗酒杯,石老师一定要我们到村里去领取馈赠的猪肉和糍粑。无尺寸功劳于该村民,为何又吃又包呢?我们很不好意思。石老师说:“这是我们苗家人的规矩,不领不行。且这猪是我们村民自养,不喂任何饲料,肉质香浓。”盛情难却,提着沉甸甸的猪肉和糍粑,我不由想起苗族人的进山围猎来。在围猎中,所捕获的野物皆平均分配,见者有份,老少妇孺不欺。想不到啊,石头寨还保留着这极其原始的习俗。
我们在村口与村民挥手告别。有太多的言语要对他们说,可到嘴里却变成沉默。沉默瞬间,我眼里悄然蓄满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