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楚才

　　原吉首军分区首任司令员、湖南省军区副司令员陈炎清将军离开我们已经整整20个年头了！

　　丙申清明，我们几个曾在将军身边工作的老兵，怀着不尽的思念，采撷一束野花，来到永顺陵园烈士纪念碑前。耳畔，松声阵阵；心潮，思绪万千……这里原是永顺县城最大一块坪场，场地一头有一座土台，当年将军就是在这座土台上，挥动手臂，用浓重洪亮的湖北红安口音，向军分区全体指战员宣读湘西军区《剿匪战役政治动员令》：“全体同志：动员起来，为全歼湘西土匪而战。为人民解除痛苦、为我军争取新的荣誉、为建设新的湘西而战！”

　　坚定洪亮的声音,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

　　而今，斯人已去，物是人非。但将军的形象始终没有走出老兵们的记忆。   

　　一

　　1949年湘西匪乱，震惊全国，永顺是重灾区。党中央关心原湘鄂西老区人民，早在1949年7月，湖南和平解放前夕，就电令武汉华中军区“必须以救民于水火的高度责任感，尽快组建永顺军分区班子，随大军进驻，发展地方武装，清匪建政，恢复生产，改善民生，产除反动统治根基，第二次解放湘西。”时任四野独立第八师副师长的陈炎清军前受命，他深知责任重大，率领49名军事干部，昼夜兼程，向湘西挺进。同年10月16日大庸(现张家界市)解放，陈司令员一行当日午夜就进驻大庸县城。

　　陈司令员在湘西工作了5年,他走遍了湘西的山山岭岭,为湘西剿匪建政、发展地方武装、捍卫新生的人民政权、保卫农村民主改革,又建立了新的功勋。截至1953年底，不计配合主力部队作战，军分区所属部队共消灭土匪5000余人，其中在册大小匪首447名，歼灭美蒋空投特务三批21人，缴获电台6部，美式枪械一批。

　　二

　　第一次见到陈司令员，是在1951年永顺军分区首届剿匪庆功大会上。我走上前台，从司令员手中接过证书和大会纪念章，他问了我一句：“今年多大？”我说：“18岁。”司令员轻微“嗯”了一声，我不解何意。后来老同志告诉我，司令员治军严谨，如获得他的认可，只多点点头，或者“嗯”一声。在他看来，革命战士、共产党员，做了点工作，取得一些成绩，这都是分内的事，无须张扬，更不应该炫耀。

　　司令员生前事迹从未见诸报端，他不允许宣传他个人，他的事迹我还是从他留给子女一份《我的自述》中了解到的。    

　　陈炎清司令员1929年参加革命。他身经百战，6次负伤，他的名字已列入名垂青史的中国人民解放军英模榜。是一位真正从枪林弹雨中走出来的将军。

　　1938年，在一次敌后反扫荡战斗中，他与两千多日寇展开激战，粉碎了敌人的猖狂进攻，他自己也身负重伤，晕死在战场。是白求恩大夫将他从死亡线上抢救过来。时值寒冬，他10个脚趾有9个全部坏死，必须立即截除。战地救护所已没有麻醉剂，他口咬毛巾，一声不吭，豆大的汗珠在额头直冒，在场所有医护人员都为之动容。白求恩大夫助手，一位年轻的女军医眼含泪花、语带哽咽地对他说，“同志，痛，你就喊出声来吧，这样你会好受一些。”他感激地望了她一眼，一直坚持到手术结束。白求恩大夫也禁不住对他竖起了大拇指：“从西班牙内战到现在，你是我见到过最坚强的Tough guy（硬汉）！”那位年轻女军医，后来就是将军的夫人方岩（原吉首军分区卫生所所长）。

　　百团大战中，将军再次血洒疆场，但他仍以二级甲等伤残之躯，率领全团与日寇展开了殊死决战。他身上一颗被日寇射入的子弹，直到1971年才在省军区163医院取出

　　“七七”抗战五十周年前夕，湖南电视台来到省军区干休所，特意釆访这位战功卓著的老将军。但他讲得最多的却是人民群众怎样冒着敌人的炮火抢救伤员，又是如何用小米红枣，让他们将息身体，重返前线。他说：“没有人民群众，就没有红军，就没有人民军队的发展和壮大。我们是人民的子弟兵，一时一刻也不能脱离群众。”这是将军生前唯一的一段录像，也是他留给后来人一番语重心长的遗言。 

　　三

　　陈司令员襟怀坦荡，刚直不阿，为人处世一切以人民利益为重。

　　陈司令员热心体育运动。1952年湘西自治州成立，军分区机关由永顺移驻吉首。在他的推动下，吉首地区很快掀起一场球赛旋风。但司令员深感体育人才缺乏，他听说在龙山监狱被我军俘获的匪师兴周部大队长彭xx，解放前夕毕业于省兑泽中学，身材高大，有体育专长。司令员认为：新中国始建，百废待兴。彭xx刚出校门，民愤不大，是个可用之才。他力排众议，建议让他保释出狱，并推荐他去吉首民族中等师范学校担任体育老师。彭xx不负所望，他兢兢业业，认真教学，不仅为学校带出一支篮球劲旅，还为湘西州培养输送了不少体育人才。“文化大革命”中，彭xx一家受到巨大冲击，爱人不幸去世，他也被下放到偏远农村教学。但他仍常怀感恩之心，始终努力工作，不改初衷。直到去世前仍念念不忘：“是陈司令挽救了我，党和政府给我安排工作，我彭某人不能忘恩负义。”  

　　保靖县苗族上层人士，乡民称之为“苗王”的余化南，解放前夕他主动与部队联系，率领乡丁百余人枪宣布投诚起义，在他的带动下，邻近的花垣、古丈苗族聚居区地方武装相继放下武器，和平解放，粉碎了敌特分子造谣破坏、挑拨民族矛盾的阴谋。陈司令员在湘西军区工作会议上，对余化南此举给予高度评价。1950年余化南被推荐参加“湘西少数民族国庆观礼代表团”，登上天安门，见到了毛泽东主席。

　　1950年，陈司令员又批准余化南在县城读中学的小儿子余培查入伍,在分区门诊所当卫生员。门诊所方岩所长是司令员的爱人，她看余培查工作积极，不怕吃苦，1952年又推荐他去北京第十五军医中学接受正规医学教育。这让时已安排在省参事室和省民委工作的余化南大为感动！他在写给余培查的信中说：“吾家父子，承沐党恩，无以为报。首长厚爱，儿当铭记，望努力学习，报效国家。”

　　1956年，党的八大召开，余化南还将毛主席开幕词中的名句“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写成条幅，连同他在国庆观礼后写下的条幅：“承蒙领袖一握手，但愿报答‘四字香’(指毛主席说‘代表们好!’)”一并寄给余培查，要子孙后人“谨记教诲，永跟党走”。

　　2015年春天，将军后人遵循父亲的遗愿，在省委宣传部门的支持下，重返湘西，走访党史办，寻访老房东，探望曾在军营中看着他们长大的老兵们。时年过八旬的余培查，从将军后人手中颤巍巍地接过老首长的遗像时，止不住老泪纵横，他抚视良久，喃喃地念叨:“几十年没见了，这是我们苗家的大贵人啊……”

　　四

　　将军从领导岗位退下来以后，仍然十分关注湘西，长年征订湘西州《团结报》。 

　　1986年4月，我与同在湘西泸溪工作的原司令员警卫员霍树才同志去长沙出差，相约一起去省军区东湖干休所看望老首长陈炎清将军。1950年我俩曾同在一个部队工作，不久他调任分区给将军当警卫员，我也调任分区司令部做参谋工作。将军调离后，我们各自东西，多年没见，将军对我们的到来十分高兴。霍树才还像当年一样，忙着翻找茶叶茶杯，自己动手倒了三杯茶水。

　　久别重逢，将军并没有问我们别后和近况，好像这几十年来我们压根儿就没有分开过。忽然他若有所思地向我们发问：“你们说，张家界是不是过去大庸四区？天子山是不是就是那个桑植县袁家界？”我们回答：“就是。”将军感叹地道：“从前部队常在那一带活动，我们是进宝山不识宝，缺乏经济头脑呀！”讲到湘西的山，将军如数家珍。他说：“八面山那个地方发展养牛、养羊可是块宝地。吕洞山那个地方也不错……”言谈之间，将军对湘西的眷恋、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湘西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将军始终萦怀在心。1954年10月，将军告別湘西时，他执意要从吉首走北线绕道永顺、大庸去长沙，因连日秋雨，永大公路塌方，只好作罢。这次将军又提起此事，说他很想沿着当年进军湘西的线路，不惊动任何人，再去看看他走过的山山岭岭，看看他曾经饮马洗尘的猛洞河，看看革命老区改革开放后的新貌，看看他在山乡借宿过的老房东。将军还满怀深情地回忆道：“房东大娘曾在火塘边给我烤过两个蒿菜粑粑，真香呀！真该备份薄礼去看看他们……”

　　将军由于双脚伤残，步入暮年，行动更加不便，至1996年去世，一直未能如愿。但湘西各族人民并没有忘记将军，将军的名字已载入湘西史册，将军的功勋己铭刻在湘西的山山岭岭，将军的故事也在群众中广为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