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洪生 因为肾脏囊肿和肾结石,我住进州人民医院。众多亲人皆来探望,我在他们的视线中被医生推进住院部二楼手术室。当我在亲人焦急的期盼中再次回到病房的时候,已是当日下午,具体时刻,我无法得知。睁开双眼,我才确定自己已经走过炼狱,回到人间。坐在病床前面的妻子,满眼焦虑,她告诉我说手术历时4个小时。 我躺在病床上,麻药还没有完全清醒,感知不到伤口疼痛,但我可以格外分明地感觉到,我的下体已被插上导尿管。我那讨厌的膀胱,对这种黄色塑料管强烈排斥,每次小便,小腹中总会涌出火辣辣的刺疼,似那不绝的浪涛,不断地洗刷堤岸。一番让人痛苦不堪忍受的折磨之后,那肮脏的黄色液体总从尿道口溢出,热辣辣地从大腿根淌过,把床单淋湿一大片。片刻之后,麻药退去,疼痛从背部的伤口弥漫出来,锋利而尖锐,动一动就让人刻骨铭心。身上的汗水,肆无忌惮地溢出。 我不堪忍受如此折磨,内心中涌出一股强烈的羞辱感。我仅仅才四十一岁,还处在人生鼎盛时期,居然沦落到小便失禁的境地。那一刻,内心里像熬过一服中药,沸腾着一股浓郁的苦味。一种缥缈的幻灭性的悲哀,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把我的心脏捏碎,身体里的血液,在瞬间急速溢出,内心中欢腾着的感受,似乎无法用浅薄的语言来表述。 我无力地侧过身子,望向窗外。天色暗了下来,淡淡的暮色涌起,充斥着我眼前那个偌大的空间。街灯应该亮了,但那柔弱的光线,只能勉强地穿透窗外烂漫的夜色,迷离中透出无力。我躺在病床上,灵魂在那一刻如同油锅上的蚂蚁,无休止地在夜色里苦苦挣扎。每一寸理智,每一寸肌肤,好像都被撕碎,揉成一团,我生不如死。 同住一室的病友,长我两三岁,且是与我同乡的一个清瘦男人。或许他没动手术的缘故,无法体会到病痛地折磨,他活得轻松而快乐。每天打完针,他无所事事,同楼层的每个病房,都成了他闲逛的去处。他同人交谈,总把爽朗的笑声留在不同的病房里,他想用他的快乐去感染其间的每一个人。 当我正在自己苦痛中挣扎的时候,那家伙笑呵呵地走回病房。他径直走向我的床位,在我的面前他摊开手。我眼前呈现出一个鸡蛋般大小的圆石头,粉红色。他说是结石,膀胱结石,是从一个79岁的老人身上摘下来的。我惊奇于结石的巨大,不敢相信他口中的言辞。他发现我满脸狐疑,用手指了指对面的房间。 我的视线越过房间的门。的确,我看见了那个79岁的老人,瘦削的脸,淡淡的眉毛下面,长着一双慈善的眼睛,下巴上,飘着一小撮白色胡须。那一刻,我格外分明地感受到了老人和我完全不同的心境。历经沧桑的他,此刻正安静地坐在病床之上,吃着他儿子喂到口中的食物。老人满足的神情,填满了他脸上所有皱纹。吃东西时,他下巴上的那一小撮胡须,欢快地在我眼前跳动,生动而有趣。 我安静地看着老人,忘记了身上疼痛。或许老人的神情感染了我,我心中的阴霾一扫而光。之后,在妻子关切的目光中,我安然入睡。 医院生活单调而乏味,时间过得很缓慢,膀胱对于导尿管的排斥没有得到改善。医院里的护士多次为我更换被单,可近3天时间里,我依然只能躺在被自己尿液浸湿的床单之上。不知为什么,每次溢出尿液后,目光只要越过面前那扇敞开着的门,看到对面房间里的那个老人,我的内心便变得格外平静。 第4天清晨,医生查房,说我可以在房间里自由活动。我内心中格外欣喜,下床后,我径直走向对面房间。我知道,我得遵从我的内心,不论如何,我都该去看望对面的那个老人。走进老人病房的时候,那老头正坐在床头,见我走去,笑容立马从脸上绽放出来,如同在田野中自由开放的花朵,让人倍感亲切。 听老人的儿子说,老人住在乡下,每天早出晚归,耕种着自家的几亩土地,吃着从土地里长出来的粮食。老人似乎听清了儿子口中的言辞,担心我误会孩子们不孝顺,立马为我做出解释。老人说他喜欢田野,清早起床,田边地边溜溜,就会嗅到来自田野的气息,他说那是他觉得最好闻的味道,有泥土的香味,有稻谷的香味,有草木的香味,有河流的香味。他还说,这些味道很养人,让他不论何时何地都觉得神清气爽。 老人口中的言辞,从他开开合合的嘴唇间蹦出来。从他的言辞中,我格外分明地感受到了来自田野的芬芳。那种让人感到清爽的气息,瞬间在病房里弥漫开来,驱散了病房间的沉闷和压抑。老人的言辞,老人乐呵呵的表情,成了病房里的开心果。手中提着导尿管的我,同身边其他人一样,很快被老头感染,片刻间远离了病痛折磨,整个人如同于清水间沐浴了一般,遍身轻松爽利。 作为在世间存活的人,应该克制私欲,寡欲清心,淡薄守志,才能更好地把握自己内心里的分寸,诸事才不会乱。在这之前,我患得患失,没有做到,可面前的这个农村老头做到了,他安静地守着那几亩属于他的土地,满足地过着清心寡欲的生活。 好不容易病愈出院,我高兴同老人辞别。他还是如前些天一样,乐呵呵地瞧着我。他可能不知道,如此之多的病人,我为何单单同他辞别。我也没有把辞别的理由向他明说。我知道,像他这样的人,永远也不会成为自己渺不可追的记忆,他的言辞和表情,足以影响我一生的心性和容颜。我得尊重一个远比我高明的老人,虽然对于他而言,我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个匆匆过客,一个让他很快就会忘却的曾经的投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