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石 健   图/向汉品  杨继东

　　造物主是丹青高手，亦是叙事天才。

　　一天，这位艺术天才突发奇想，兴之所至，驻足此地，利用山与水、树与石、光与影在这里绘就了一幅迷宫般的图画；同时，它调动几乎所有的叙事技巧，如设置悬念、欲扬先抑，映衬对比、巧合意外，完成了对一个迷宫的讲述、描绘，展示了他的意志和权威。

　　这个迷宫位于古丈县默戎镇中寨村。是名：鬼溪。

　　（一）

　　“鬼溪”，地名诡谲，这方土地定有可听的故事、可看的图景。

　　当我们满怀好奇出发时，寨头的两株千年枫香树站成一道风景，满树绿叶哗哗作响，在暮春的季节里奏响冒险的序曲。

　　前30分钟的路程平缓蜿蜒，田间小路自然天成，全无人工堆砌痕迹。路有各色野花，间呈清闲水田，旁伴清浅小溪，小溪蛇行，忽左忽右，溪卧石块，仿若点缀，人随其形，跳跨腾挪，饶有野趣。

　　就在来者舒适行走、开始轻视大自然的温柔敦厚时，山势陡峭起来，灌木高大起来，水势猛烈起来，树荫显影，卧石奇异。若还想在溪上石间玩笑般腾跃，已然办不到。小心翼翼成为溯溪前进的必然姿态。

　　前路是谜，我们不愿功力早早被废。又行10分钟，巨大的瀑流声轰鸣而至。意欲加快脚步寻它来路，但一面巨大的石壁突立，挡住了视线和去路。就在以为自己产生了瀑流幻听、怅然失落时，一探头，一侧身，一弯腰，拐角处，兀地，一块水幕从高处狂泻而下，声势浩大。

　　听到瀑流的欢歌，看到沉迷的同伴，我笑了———造物主不仅是一个为画幅、情节设置细节和悬念的高手，而且还是一个顽童———极其善于控制人类情绪，将渺小的人类玩弄于股掌。

　　苗族姑娘流月就是在这幕名为“吉都卡”（苗语）的瀑布旁望夫成石的，又一个始乱终弃的爱情故事。悲愤难平的她，化成石像也要歌唱，倾吐胸中的垒块，控诉男人的薄情。这是符合苗家人刚烈不屈、爱憎分明的个性的，只是，充满恨意和怨气的歌声，不再如天籁般美好，倒像是女鬼一般骇人惊悚。

　　她，美名为“流月”；而她脚下的小溪和苗寨，因她的故事和歌声，有了一个瘆人的名字：鬼溪。

　　顺着鬼溪组组长、向导李清让的手势指向，流月那高卷的苗帕、潸然的眼泪，还有她哀痛的神情，在瀑前巨石上清晰可辨。

　　前行的路上，我们变得谨小慎微。树木越来越威武挺拔，溪岸山林枝桠纵横交合，像纠缠的蛇，合抱而围，溪水从中穿流而过，将原先若有若无的路彻底淹没，似乎要把人的呼吸和去路也要钳断。

　　其实，路是有的。妄图在造物主面前保持尊严的人类，只要放下可怜的体面和无知的骄傲，是可以找到路的。

　　路就在溪中，我们只能涉水而过。

　　（二）

　　溪水刺骨，腿肚子压制不住地颤抖，我的灵魂也战战兢兢。

　　造物主到底想讲一个怎样诡异的故事？接下来，会铺展一幅怎样骇人的画卷？还会给我们这样渺小的人类怎样严酷的训诫？

　　身处迷宫，一切都是未解之谜。

　　狼狈抵达“猪槽潭”瀑布时，我们立即发现：四处悬崖陡立，已经没有去路。湘西户外徒步达人王小华指着正前方崖上吊落的一根枯藤说：“我来了四次，都从那里攀藤而上……”村民向导石发强则认为最好绕行左侧那片竹林，方保安全。

　　我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轻狂之后突觉自己仿佛走上了一条不归路。竹林生在将近90度的峭壁之上，寻觅不到一丝人迹和人味。对于前路，我彻底失了把握。石发强用锋利的柴刀开路，脚下不断打滑，荆棘钩挂衣裤，看到这些，我之前伪装的坚强快要崩溃。

　　此刻回头，不见得比前进更容易。暗无天日，进退维谷，所有的事物都变得扑朔迷离。

　　手脚并用，我走进这片无人区。

　　茂密的山竹勾肩搭背，构成黑黢黢的墙壁，挡住前行的方向。这里没有风景，只能专注于脚下根本不存在的“路”。山竹在崖石松浅的泥土上盘根错节，突出的节点展示着它迷宫般庞大的根系，腐烂的落叶堆里有小虫子空洞干枯的躯壳，黏稠的蜘蛛网放肆在绵密的竹枝之间纵横交错。我不再是直立行走的人，而是爬行与蠕动的动物，极其卑微、极其丑陋。

　　阴暗的景象中，我不断重复着愚蠢的动作。渐渐地，仿佛进入了迷宫深处，快要接近真相。影影绰绰之间，人的喘息声大得出奇，思维出现空白，肉身的沉重一点点消失，眼睛却明亮起来--我看见美好的东西在暗处发光。

　　当物理意义上的人若有若无，恐惧迷茫也开始退却。以血肉之躯与迷宫困境博弈，是无法获得胜利的。只有抛弃这具硬壳，凭借精神和灵魂的召唤，方能向迷宫最深处挺进。

　　双脚迈出那片竹林时，强烈的阳光打到头顶，一时天光地明。

　　（三）

　　没来得及直立腰身，赫然出现的溶洞，惊呆了我。

　　这是一座巨大的天然穿山溶洞，轰然而开，玄朗如门，通透如镜。肉眼目测，高百米，宽约五六十米，深亦数十米。

　　这幅巨制必然要打破常人看画赏景的习惯，变横向环视为竖向扫描。

　　人立边侧，下临深渊，溶洞底部乱石成堆，溪水迸溅冲刷而行，因为骇人的深度，如豆目光稍稍一瞥，也会惊悸震颤。置身其间，抬头仰视，洞顶苍穹浩大茫然，石灰岩块层叠垒砌，自然天成又似匠心独具，因为惊人的宽度，眼神飞越穹顶刹那，也会意乱神迷。

　　溶洞的形貌就像一颗巨大的水滴，上部柔和的弧线终结于尖锐如刀尖的一点。这暗示着水的力量--正是晶莹温柔的水，造就了这方传奇。亿万年的时光中，水幻成一把柔媚之剑，先是在大地巨石上凿开一道裂口，再进行精雕细刻———杰作已现雏形，打磨还在继续。

　　水如剑，时光如刀，令人不寒而栗，心生敬畏。

　　这处名为“岩门洞”的所在，是上天别有用心的建筑。它规模宏大，造型奔放，装饰繁复，令人想起欧洲巴洛克风格的教堂和紫禁城宫殿里的藻井———建筑的功用并非只是遮风挡雨，更多是建造者内在意志的表达。

　　此时，人必如一株纤弱卑微的植物，悬浮在半空中，经不起任何风吹雨打。可是，我不再畏惧惶恐，我已感受过地老天荒的孤独，我是受到某种神秘力量的感召穿越黑暗山林抵达这里的，我心悦诚服，顶礼膜拜地踏入迷宫的核心地带。

　　继续溯溪而上，只见一处绝壁横亘眼前，绝壁下，便是幽深的雷公洞。到此已不见溪河来处，只闻洞壁内咕咕水响，隐然雷声，这或是“雷公洞”名的来由？洞中有一巨大“缸钵”，常年有水，永不匮竭。

　　雷公洞是一个大山腹地内的“暗道”。我们摸索着穿洞而过，到了鬼溪峡谷，谷中天朗气清，开阔明亮，犹如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

　　在造物主长达6个小时的描绘与讲述中，常见“意外”。它在铺排鬼斧神工杰作时，异峰突起，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波澜起伏，耐人寻味。

　　迷宫的魅力在于致命的诱惑，未卜的前途，神秘的结局。迷途中定有造物之神的安排与指引，当人们疲累时，给予力量；灰心时，给予颜色；枯燥时，给予刺激；轻蔑时，给予嘲笑；卑微时，给予信心；自大时，给予惩戒……这一切，使来者不得不臣服、尊崇，反省、膜拜。

　　人类需要一个真正的迷宫和一次彻底的迷失。越早经历迷失，越能快速地辨识归家的路，越能清醒地认识自己，越能获得克服困难和痛楚的巨大力量。迷途归返，定是涅槃重生。所以，爱丽丝掉进了黑暗的兔子洞，小王子陷落在无垠的沙漠，卡夫卡数次踏入阴冷的森林，贾宝玉义无反顾地掉进了太虚幻境的深渊里，而无数哲学家在古希腊一个只有一条直线的迷宫里迷失了自己。

　　迷失鬼溪，或是一次重生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