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 耳 接下来要给覃四姨立碑。龙马壮当然熟知岱城人看重立碑,本想在七七之内就把他娘的碑立起来,还到石匠铺看中一块红麻石碑,下了定钱。 “他想立碑尽孝,还不行!”亮才说,“有人偏要插一杠子,找到马壮打招呼说,这碑你要随便立起来,就有大麻烦。马壮起初不信邪,心想我跟我娘立碑,天经地道,犯了哪一条?城里干部干涉他立碑,村里干部依旧打先锋。他们的本意,不是不让马壮立碑,而是说,这碑由他们来立。因为覃四姨的表格已经填好,也已经往上头递材料了。你也晓得,长寿县的事严书记做了五年计划,申报工作早就启动。虽然覃四姨人已死掉,但省城,甚至中央的领导也多多少少掌握了覃四姨的情况。干部要求,覃四姨的碑文要按改了的档案写,马壮的名字出现在上面,不能是儿子,必须是孙子。” “改档案可以暗箱操作,刻在碑上,哪能乱来?” “马壮当然也明白这道理,哪里肯依?他说,这么大一个县城,上面来检查工作的领导,未必还真的跑到下坎岩给我娘扫墓?干部就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自古无巧不成书,巧劲上来了,油麻子真就掉进针眼嗬。眼下申报工作已经搞起来,全县一盘棋,严防死守,不能出一点漏洞。要是下坎岩出了漏洞,下坎岩的村干一票否决,就地免职。只要马壮点头,覃四姨的碑就由县里面出钱打制,而且高规格对待,立长寿碑。” “要是马壮不点头,又怎么样?” “马壮一开始也不信邪,但这些干部有的是手段。当然,政府给立碑,马壮死活不答应,村干也不能抓他坐班房,但可以对他家里人下手。锁金想在莲耦塘边搞块地皮,锁财本来就是村会计。上面发了话,要是马壮不配合工作,想要什么都白搭,该有的政策,比如家电下乡、粮食直补,统统作废。还有,锁财的职务也一把撸掉。要肯配合工作,立一块长寿碑,上面立马发一份补助,地皮平价卖锁金,锁财好好搞几年会计有可能接村长。” “只要肯当孙子,好处还蛮多。” “那不是?外面的压力不怕,就怕屋里人造反。马壮要立自家的碑,锁金锁财两兄弟都拦住,锁财还理直气壮,说你不能断送我仕途!占文,你说说,村会计算不算仕途?” 我说我不知道。我确实不知道。常人看来,村长都不是在编人员,哪能算入仕?哪来的仕途?但只要自己认定了,各样事业都能操得风生水起,谁又能说村长不是官? “……所以,在他们家,两边各不相让,自家的碑立不起来,立长寿碑也行不通。这一搞,一家人住一起都疙疙瘩瘩。马壮出去打工,一是懒得看儿子媳妇脸色,二是见了他娘坟头没立碑,心头瞀乱。” “我就说嘛,马壮心里一定憋着事。” “他要我不往外说,是你自己看出来的。”亮才嘴皮子永远闭不紧,自己也晓得,这不是好习惯。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