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07版:一周闲情 上一版3  4下一版  
2016年5月15日 星期 [ 标题导航 ] [版面导航]
     
3 上一篇   放大 缩小 默认
.
药香杳渺
  二 妹 摄

  文/余  岚

  山村是繁忙的,一年到头,除了农忙双抢,还要忙很多事情,采药材就是其中的一项。四月摘金银花,八月捋香樟籽剪金樱子,九月割丝茅花,十月拔舌草……一年四季,总没有停歇。

  这让我想起《诗经·七月》:“……六月食郁及薁,七月亨葵及菽。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七月食瓜,八月断壶,九月叔苴。采荼薪樗,食我农夫。……”只是故乡的日子没有《七月》的辛酸,只有生活的粗粝耐嚼,像一把新打的麦子,朴实本色却也饱满圆润。

  

  金银花

  我从未想过金银花会是一种药材,那样美的花,你哪能把它想成药材?药材总让人想到粗陋,比如不成形状的何首乌,比如刺猬一样的枫香果,比如黑不溜秋的生地黄……我只知道春来,故乡一山山都是金银花,一山山的金黄与银白在细雨里摇曳,在春风里窈窕,直到母亲把一背篓一背篓的金银花背进院子里来。

  母亲把金银花倒在院子里的蒲团上,整个院子就沉浸在一片氤氲的香雾里了。

  我们围着蒲团坐着挑金银花的叶子。这时,三奶奶就会走来。

  三奶奶一个人住在西院里,和我们隔着一个荒废的园子。西院里原先也是热闹的,住着好几户人家,但终于只有三奶奶一个人了,以及年年春来飞回旧巢安家的燕子。三奶奶时常就倚在西院,寂寂地看从院前走过的村人,直到夕阳把她孤零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但知道我们在院子里时,她的脸上、眼里就都漾着笑了。她穿过荒园,走过穿堂,走到我们院子里来。

  “我家那个挨千刀的,一只蛋夹在屁眼里几天了,就是不见出来……”她靠在天井西南角那根柱子上,她是说她家那只黑母鸡,她这时话变得特别多起来。

  寂寂的白日,从院子的天井里看得见湛蓝如海的天,屋顶上,狗尾巴草和烂布草在青天下摇曳着。四月的风嘶溜溜从穿堂穿过,像丝绸拂过肌肤,又像漠上驼铃悠扬。田野里飞回来的燕子站在梁上,有时用喙子啄啄翅膀,有时伸直了颈子啁啾一声,有时又看看下面坐着挑金银花叶子的人。时光是一段缄默的檀香,一寸一寸地燃去,最后只剩下了寂然的香灰。蒲团里最后就只有香香软软的金银花了。

  三奶奶爱上我们的院子了,她就这样日日穿过荒园,走过穿堂,走到我们院子里来,然后靠在西南角那根柱子上,或者和我们坐着挑金银花的叶子,说她家的黑母鸡,说又挑着锅碗回来的秋田叔……直到金银花谢尽,母亲不再把金银花背进院来,我们也不再那么长久地待在院子里了。

  三奶奶早不在了,再不会倚在西院看村人来往,也再不会穿过荒园和穿堂走到我们院子里来,靠在西南角那根柱子上,或者和我们一起挑金银花的叶子──当然我们也不再摘金银花了,──西院早空了,只有燕子年年春来,还来它的旧巢。

  

  香樟籽

  香樟树是村庄的影子,只要有村庄的地方,便有香樟树。

  一到八月,村前村后的香樟籽就在树叶间按捺不住地窥探了。

  这时,村里的女人就会拿上木勾,站在树下,仰头勾香樟树。一手把着树枝,一手捋香樟籽,香樟籽就落在地上的背篓箩筐里。香樟叶也连带地捋下来了,但好在明年香樟树又会长出同样多的叶子,好像它没有受过一丝一毫的伤害。

  那是早上,晨光已亮,万道金光倾泻而下,整个世界澄明清澈。南风吹乱了树上一只顾盼流光的山雀的新羽,吹起女人们鲜艳的衣袂。那是个热闹的场景,女人捋香樟籽,孩子弯腰捡地上散落的香樟籽,歌声笑声说话声不绝如缕。

  这样的情景,让人想到那遥远的年代,想到远古的春天在湿润的原隰上嫘祖仰头采下一把多汁的桑叶,想到那欢快的《芣苢》,三三两两的妇女,于平原秀野采摘车前子,群歌互答,余音袅袅……

  香樟籽收回来后,女人们就站在院子里,用蒲团一下一下地扬去香樟叶,草绿色的香樟籽这时就可以送到镇上的药材铺子了。不及送去的香樟籽就会被女人们晾在一张张蒲团里(不晾香樟籽是要变黑的),一张张蒲团像一张张碧绿的荷叶无限清凉地开在一个个寂静的庭院,让人时时要生出“一一风荷举”的恍惚,直到女人们寻到空闲把它们送去镇上。

  而今,山村没有了香樟树,山村不再要香樟树了,山村把香樟树做成了一幢幢拔地而起的新房的梁木,不开花不长叶亦不结籽的梁木。

  香樟树没有了,年年八月,再看不到女人在阳光乍泄的早晨衣袂飘举地仰头勾香樟树恍如远古的情景,也再看不到一张张晾香樟籽的蒲团开在一个个空寂的庭院如新荷擎举。

  没有了相依相伴的影子,不知山村寂寞否?

  

  舌草

  在所有的药材里,我们最喜欢的就是去拔舌草了。舌草长在秋天的荒田里,但舌草注定是遮掩不住的,清瘦的枝叶,细碎莹白的花,是荒田里的高洁之士。

  一放假,我们就跟二奶奶去拔舌草。

  我在很多文章里提到过二奶奶。她一个人住在村中那棵梧桐树下的小屋里。屋小可握,远远望去,就像梧桐树上一枚鸟巢。她已经很老了,背弯如弓,鸡皮鹤发。但耳聪目明,行走如飞,样子很像童话里写的那种会施法术的老巫婆,丑陋而狰狞,但她却是个心肠善良的老人,并且很喜欢我们。

  我们蹲在田野上。天好蓝,风好柔,田野好辽阔。我们拔着舌草,听二奶奶给我们讲故事。她很喜欢给我们讲故事,讲她小时候。

  “日本鬼子进村来啦!我要躲啊!我要躲到很远的姑姑家去,我那时还是个小孩子!只有你们这般大。我就顶着月光一个人走啊走啊,我的心突突地跳着,像只惊慌的兔子……”二奶奶一边拔舌草一边慢慢地说,迟缓的声音像一部老旧的留声机,咿咿呀呀唱着宁静而久远的歌。

  夕阳就西下了。金色的夕阳照着大地,大地成了金色的了,夕阳照着我们,我们也成金色的了。燕子在田野上低低地飞着。红蜻蜓一只只像直升机旋起旋落。狗尾巴草肥嘟嘟的,一只燕子蹴踏而去,或一只红蜻蜓忽然起飞,狗尾巴草要摇晃上好一阵。

  我们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就提着篮子在这夕阳下向村庄走去了。那里,傍晚的炊烟已经升起,混合着柴草的气味,以及晚饭的馨香,隐隐地似乎还有母亲们在柴房里叮叮当当切菜的声音。

  二奶奶也早不在了。就连埋她的那坯黄土也早已踏成平地,淹没在荒烟衰草里,再也无法找寻了。荒凉的田野上再也看不到那个背弯如弓的身影,也再不会有人在清风徐来的田野上一边拔舌草,一边慢慢地给我们讲那远如洪荒的故事了。

  如今的山村,青年人都走了,只剩下老人和孩子,村庄成了一座荒墟。田地荒芜了,更没有人会去采药材了,可是我想念那些采药材的日子。

.


湘ICP备05001329号 版权所有 [团结报社] 湘西网 Copyright 2008 Tjwang.net. All Rights Reserved 合作伙伴:方正爱读爱看网
   第A01版:头版
   第A02版:湘西新闻
   第A03版:湘西新闻
   第A04版:湘西新闻
   第A05版:边城百姓
   第A06版:湘西新闻
   第A07版:教育导刊
   第A08版:旅游周刊
   第B01版:时事新闻
   第B02版:一周悦闻
   第B03版:经济视窗
   第B04版:健康时尚
   第B05版:体育世界
   第B06版:文化醉乡
   第B07版:一周闲情
   第B08版:娱乐天地
善待孤独
从“粗暴妈妈”
到“知心大姐”
药香杳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