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继丽

　　一首歌在打动人心后广为传唱就算是好歌了。极品的音乐能渗透人的灵魂，它不仅仅如一颗石头投进你的心灵激起阵阵涟漪，而且很可能生长出一只灵动的手，拨动你心底最隐秘的琴弦，甚至植入你的血脉骨髓，让你为它叹息，伤痛、落泪。很多流行歌曲在我们听了一段时间后渐渐厌倦，于是又会另觅新欢；只有那些切入你五脏六腑的歌曲，每次聆听都会触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让你找见世俗生活之外少有的清新刚健和风雅底色，久久不忘，成为你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2016年3月4日，湖南省音乐家协会组织采风活动到了花垣。也就是在那个交流会上，听到了当地著名的苗歌歌手秧子和春松清唱的一首苗歌：《你不喜欢我我喜欢你》。旋律的时尚、唱法的独特、苗语的奇妙让我惊喜。在推介《你不喜欢我我喜欢你》这首苗歌时，我给它贴了这样一个标签：如大提琴般哀而不伤的嗓音，如钢琴般行云流水的滑音技巧，如油画般徐徐铺开的生活场景。

　　缘于这样的巧合，我第一次听到田小俊这个名字，并在后来透过他这个窗口了解到很多我未曾知晓的苗族文化的神秘和神奇。田小俊，一个苗医传承人，一个简约的词作者，一个天才的作曲家，一个苗歌的传播者，一个草根音乐人，一个淡定的中年人，他在歌里放了蛊。

　　好的音乐人不需要说话，作品就是他的发言人。

　　音乐是一片钥匙，这片钥匙能打开通向自己梦境、通向自我解放的时光隧道，也能打开你通向他人和世界的门。歌曲是一个时代政治、经济、文化、社会 发展的折射和缩影。音乐的内涵有两点：一是参与社会，融历史思考与现代生活于一体；二是解释人生，通过真实具体切肤的感觉和悟性表达对人生重大主题的理解。苗族因为长期被驱赶迁徙因而被称为中国的“犹太人”。但是这个民族的血性，爽直、豪放、粗犷等与生俱来，因而这些特性也渗透其文化，成为苗歌的魂。

　　先来说说这首歌的歌词。“爱情”是千百年来艺术家们呈现的永恒的主题。热烈的，伤感的，绝望的，歇斯底里的，缠绵悱恻的，宛转悠扬的，和风细雨的，小桥流水的，晨钟暮鼓的，金戈铁马的，应有尽有。而这首歌，却选用了简单男女对话的形式———“妹妹啊，你人长得难看良心又丑”，正当你意外于如此冒失的开头时，他却突然来了个急转弯———“你不喜欢我，我却喜欢你”。

　　接下来选择叙述的方式：“每当从你家门前走过，内心像燃烧着一团火。看着你匆匆走远，我不会眨眼睛了，你屋老人家很欣赏我，你弟弟是我最好的老庚，是人是众都说我最好，是人是众都讲你是我的。”让人跟着感受到了一个男人“曲线救国”下的用情至深，这种先抑后扬的手法，激起人的好奇，有了听下去的兴趣。

　　这时加入女子的对话：“我长得丑，你不是不晓得，我歌声也好难听的！”这是湘西苗族女孩子常用的语言，害羞、含蓄、自谦。男子对道：“四五天，你不在家我看不见。菜饭再香我吃不下去。是麻雀也该下树了，是鱼儿也上岸了。我家谷仓都溢出来了，猪圈里的猪装不下了，干柴堆得比山还高，这些你好像都没看见。火坑里的柴火烧得旺旺的，炕上的肉在滴油，来不及吃的鸡蛋都出小鸡了，银子金子不知道拿来做什么。妹妹你来做女主人吧！”在这一大段里，采用了比喻、夸张、排比、白描，借代等手法，步步为营，穷追不舍，让这首歌呈现出少有的一种泥土清新。最后一句画龙点睛，你纵有万千不好，我心意已定：你不喜欢我，我喜欢你。

　　这首歌里，苗族男女以歌为媒的恋爱传统，男耕女织的生活方式，生性爽直的民风一览无遗。

　　让人惊喜的是他的谱曲。田小俊从小生活在苗寨，耳熏目染着苗歌苗舞及巴代文化，因此这首歌的音乐素材很自然地融入了众多的苗族文化元素。而田小俊的原生态苗歌音乐，要完成的又不仅仅只是与民歌的对话，与原生态生活方式的对话，更有一种与时空的对话。因为只有有了这样的时空纵深，一个音乐人才能在真正意义上得到心灵和音乐上的净化和纯化。

　　开头采用花垣苗歌平腔进入，以轻快、清新、平稳上扬的曲调将人引向田间地头；接着切入花垣高腔，阶梯式升温至高亢激昂，引人入胜；在对答高潮时，响起了鳞次栉比的音乐节奏，让人刹那间仿如追随演唱的男女堕入爱河，却又没有爱情那股忧郁或狂欢；最后在一个短短的乐句中将爱情的疾风骤雨收束于风和日丽。浸泡在那段悠扬乐曲中，人整个感觉就是只愿沉醉，不愿醒来。田小俊想要的，就是将这些时间、空间、情感的界限用音乐连成一体，打通壁障，情感在时空中恣肆，使这首歌充满了一种神秘、悠远的氛围，层峦叠嶂又云淡风轻，天空海阔。

　　最令人惊艳的是他的声音，少有的宽厚绵长，聚焦成一个干净清晰、炙热发光的银色声音核芯，流淌出一种贵族般的声音特质。清亮平稳的高音、厚如纯棉的中音、轻如羽翼的低音充盈每一句的始终，似缕缕乐魂淡淡如菊地飘荡而来，有种仙风道骨和空灵脱俗之感。

　　在低音处，徐徐吐出柔弱无骨的气息；在高音区稳稳地站立住；恰到好处的自然震音使他在拥有强大音量的同时保持一种灵活性，将弱音清晰地传达到听者心灵；异常出色的连音技巧又使他具有随心所欲地支撑音乐幅度、拉出连绵悠长的旋律线的能力。人们用耳朵可以“看”见这歌曲中两个人的形象；用眼睛可以“听”见这两个人的故事。最后男女两人以高、低音不同演唱声部的叠加，极致地营造出人间四月天的温暖。

　　田小俊娓娓道来徐徐推开近乎本真的苗语吟唱方式，以及曲风里糅合进来巴代诵唱的音乐元素，使得这首歌不再有工业化痕迹，一派沈从文笔下远离城市喧嚣世外桃源的盛景。2014年，著名导演彭景泉将这首歌拍成了MV，通过这首歌对苗族文化予以更立体地呈现，也让他的演绎让更多的苗族同胞一“听”钟情，这是几千年的神秘语言和现代音乐元素在心灵上剧烈碰撞。不到两年的时间，网上点击率达数百万之多。不仅仅在湘西备受推崇，还成为贵州、四川等地苗族同胞心醉神迷的神曲，在很多大型活动上广为传唱。

　　随着社会的变迁，苗歌的传承已经越来越成为一个突出问题。如何将苗歌融入现代时尚元素，让它成为历久弥新的艺术门类，让世界都听到苗歌，这或许既是困扰田小俊的难题，也是大众所期待的远景。

　　（作者系张家界市文联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