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06版:文化醉乡 上一版3  4下一版  
2016年5月29日 星期 [ 标题导航 ] [版面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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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离情
  莲 绽 二 妹 摄

  九 妹

  五月,梅雨。

  周日黄昏习惯性地走到风雨湖,看荷叶满塘,看梅叶成荫,看沈从文纪念馆前三三两两学子。将暮未暮,天色突然灰暗下来,我便知道又要下雨了。雨落雨停,雨停雨落,我不由地想到去年这个时节去世的张充和先生,心里自认为最懂沈从文先生的就是这位张家四妹。

  是夜凌晨忽醒,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却在微信里看到朋友说妈妈去世了。

  朋友的妈妈知道张充和,也在美国住过一段日子,常穿一身金丝绒旗袍,美丽、端庄、优雅。我没有想到她老人家也会在梅雨季节离开。不知道怎么安慰,朋友早上还与我说妈妈挺过了危险期,自己准备翌日早上飞机赶回的。

  生活中,我没有与朋友妈妈晤面。三年前与朋友约见,在我赶到那天,朋友却飞到另一个城市,因为妈妈被检查出癌症晚期。3年里,总见到朋友南来北往地飞,陪妈妈回乡,陪妈妈过生日,陪妈妈看病,陪妈妈住院……朋友平时喜欢摄影,也就记录了妈妈从美丽端庄优雅到被病情折磨成瘦骨嶙峋,一帧一帧照片看到一个女人迅速人老珠黄,看到一个老人慢慢走向死亡,看得使人心里疼痛,甚至祈祷自己老了千万别生病,人老生病根本就是自己折磨自己。

  半个月前,朋友突然告诉我说妈妈危殆,再看到其传来的照片时,唯见一只或者一双很是纤细的手,说是妈妈太瘦了,自己不忍心拍摄。后来,又告诉我说每天都有一群基督徒自发到妈妈病床前祷告,妈妈渐渐得于平静,最后皈依。妈妈自己签字出院后,朋友也由此外出参加会议。我听得泪水夺眶而出,基督徒祷告的情形何其熟悉啊,却无法告诉朋友,该是基督徒们悄然得知病人大限已到,将不久于人世。

  这一场雨,三天三夜仍旧淅淅沥沥。

  5月25日,午后自沏了一壶月光白。记得朋友曾说第一次喝月光白失眠,而我却喜极这款茶。伏案改文,一壶清淡的茶,一篇万字的文。此时网上有消息说105岁的杨绛先生去世了。我扭头望向书柜,底下正中是《一寸千思》,纪念钱钟书先生的一本书,正文前面刊载数十张照片,有“我们仨”,还有杨先生与钱先生诀别,“再看一眼,再看一眼”,今年又是谁这样与杨先生诀别呢?默想,落泪。

  我喜欢张充和、杨绛这样的一代才女,喜欢叶嘉莹、扬之水这样的一辈学人,且随着年岁渐增,愈发感觉喜欢这些称为先生的女子。“先生之风,山高水长。”先生,一个称谓。一种修为。一份崇敬。一种精神。我从先生身上不仅学习欣赏才情,还学习欣赏品质,从而懂得她们才是真正的优雅女子。

  就像书柜上摆放着张充和先生的一套书画文集,我也有杨绛先生的几本书,比如《我们仨》《杨绛散文》等。朋友读书尤敬钱钟书先生,总是言及这个“文化昆仑”在1972年那个难以保存的时代用文言写就《管锥篇》。我读不了这部文言巨著,但知道钱先生曾在文章里讽刺过我们湘西的沈从文先生。其一是中篇小说《猫》:“他在本乡落草做过土匪,后来又吃粮当兵,到上海做流氓小兄弟,也曾登台唱戏,在大饭店里充侍者,还有其他富于浪漫性的流浪经验,讲来都能使只在家庭和学校里生活的青年摇头伸大拇指说:‘真想不到!’‘真没得说!’他写自己干这些营生好像比真去干它们有利,所以不再改行了。论理有那么多奇趣横生的回忆,他该写本自传,一股脑收进去。可是他只东鳞西爪,写了些带自传性的小说……”这个小说,秉承了钱钟书的一贯风格,嬉笑怒骂,颇能解颐。小说里的曹世昌,影射的就是沈从文,很多熟悉沈从文的人,看了此小说,都认为写绝了。然而,生活中,两位先生在一个小区住了20年,私交很不错。钱先生惜时如金,沈先生最为理解,春天的时候,湘西送来了新茶和春笋,沈先生拿几包放在钱家的门前台阶上,回来打电话告诉他们开门自己拿。

  沈先生去世后,夫人张兆和先生整理其文集时感慨:“从文同我相处,这一生,究竟是幸福还是不幸?得不到回答。我不理解他,不完全理解他……”三五年过去,当有人拿着沈先生的照片给她看时,她说,认识,但想不起来是谁了,或许在潜意识里她想将他遗忘。其实,张兆和先生也是一位才女,但婚姻生活似乎湮没了她的才能,大家忘记了她的小说也曾写得极好。

  相比之下,杨钱的爱情似乎多了一些温暖。一起生活的63年,她与他比赛读书,比赛做学问,他们的灵魂站在了完全平等的高度。我捧读《我们仨》,不去碰触丧女丧夫的悲痛,翻阅她的回忆便能知道她是多么的爱着钱先生,她是他的妻子、情人、朋友,除此之外,还是他的“母亲”。她第一次做虾,看到虾被刀切时会抽搐,心有余悸,问他可不可以不吃虾。他撒娇说,不,我要吃虾。于是,她莞尔一笑,继续做虾。她生女儿住院,他第一天来探她,说,我打翻墨水瓶,弄脏了房东太太的桌布。第二天说,台灯坏了。第三天说,门轴两端的钢珠掉了。她一律回答“不要紧”。果真,她回家后,桌布变白了,台灯、门轴也统统修好。而这样的一个女人,在丈夫的《围城》一书刚刚出版时,她已是著名戏剧家、翻译家,剧本《称心如意》《弄假成真》《游戏人间》等被陆续搬上舞台反响强烈,翻译的《唐·吉诃德》被公认为最优秀的翻译佳作。

  晚上,我在微信翻阅悼念杨绛先生的文章时,朋友发了一篇《写在妈妈葬礼上的话》,言及妈妈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皈依基督教,引用了《约翰福音》第12章23—24节:“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们,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我是无神论者,但尊敬有宗教信仰的人。一粒麦子落在地上实实在在触动我重新思考死亡,生即死,死即生,杨先生没有宗教信仰,105岁的人生圣洁如莲,就想起大家言及杨先生的去世纷纷说:“‘我们仨’又在一起了。”

  杨绛先生自己说过一句话:“我抚摸着一步步走过的驿道,一路上都是离情。”

  五月的离情,莲花凋谢了,我们是留在世上的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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