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06版:文化醉乡 上一版3  4下一版  
2016年6月12日 星期 [ 标题导航 ] [版面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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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寿碑(十九)

  田  耳

  一开门,是锁金锁财哥俩。他们和龙马壮生得不像,一个较白,另一个染了满头金发。我们初次见,要没亮才介绍,打死我也不信满头金发会是马壮儿子。进了屋坐下来,锁金不断地给我敬烟,对我照顾他爹表示感谢,锁财是打边鼓的,配合着在一旁哼哼哈哈地说,“那是,那是……当然,当然……”我怕自己言多有失,不能很好地配合亮才,便也哼哼哈哈应付过去。哥俩只是冲我感谢,完了也没说别的意思,呆一刻钟,茶还没凉,便客客气气站起来,冲我说别送别送。

  龙家哥俩一路往回走的,狗一路叫,由近及远。亮才支着耳朵,确定他们已经走远,才扒拉着他们提来的东西。翻开浮在皮头的烟笋、瘪枣和大头菜,底下埋着一条亮黄色的贵烟。

  “可以啊,我还以为他俩盘算着一包烟收买你,没想是一条,这次算是下血本。看样子,上面补给他家的钱还不少。”

  “到底怎么回事?”

  “……不急,明天一早你自然会晓得。”亮才诡谲一笑,剥开烟抽出两支,一支斜叼着,一支递我。

  我倒是对这表兄刮目相看,说:“亮才哥,你几时嘴巴上了皮箍,变紧了?”

  “谍战剧看多了,也是没办法,跳哪个台都躲不开。”他解释,“谍战剧也是有教育意义:嘴巴越松,死得越快。”

  我得成全亮才嘴紧一回,让他多一条长寿的理由。我也喜欢躺在床上猜到底是哪回事,反正天一亮就揭晓答案。

  清明前一天,亮才一早把我叫醒,催我和他一块往外走。我看看时间,才七点。我惯于晚睡晚起,拿中午当早,天空那种暗蓝,倒是有些生疏。亮才在前面引路,吹脸的风暗自阴冷。两支烟的工夫,来到一处小小垭口,他一指,要我循着方向看。对面山腰,有一溜坟茔,大都立着三尺高的麻条石碑,惟有一块碑醒目得很,一人多高,云南五彩石打制。这石材从远地方拖来,不是一般老百姓用得起。碑顶有人脸大的寿桃图形,幸亏涂成红色。要是涂绿,从我们站立的位置看去像是胸环靶,距离也正好百来米。

  “呶,明白了吧?我告诉锁金锁财,说你老人家已经看见那块碑了,所以他们赶紧来给你行贿,堵你嘴。”

  “看样子是你索贿,我却得了好处。”我这才明白,昨天亮才剥开烟就抽,是有道理的,我不过是被他拿来当幌子。我说:“马壮不点头,那两兄弟私下就立这块碑了?”

  “两兄弟还是抢着立碑,有钱拿,也有别的好处。表现积极一点,村委那边好表功。他们和你不熟,不晓得怎么跟你说话,要我开口,东西他们送。”

  “说封口就封口?”

  “村里的人嘛,全都这么摆平。反正他俩和他爹,我们用不着偏哪头,哪头先打招呼,能管用。”亮才说,“现在全明白了嗬?所以我和你通气,就说马壮改了主意,明天回来。这东西,他俩兄弟哪敢让老子看见?”

  “但到了周年,马壮一定要给他娘立碑不是?”

  “这两个聪明脑壳,不比马壮,有的是鬼主意……”亮才忽然示意我别说话。通向对面山坡的路口有人影晃动。路窄,那伙人只能单列,鱼贯而行。我下意识地点数,共十二人,扛着硬木抬杠,拎着粗麻绳,是去抬重物的模样。走中间有个女的,我一看体型就认出是谁。

  “丧堂上唱歌那女的,不是么?”

  “轻点轻点!”亮才看多了谍战片,警觉性提得很高,压低声音告诉我,“那女的就是小珍!”

  “锁金老婆?”我暗自好笑。小珍小珍,以前听这名,以为是小模小样的村姑,哪想竟是虎背熊腰。

  如亮才所料,他们走向那块长寿碑,很快掘出碑桩,将整块碑放倒在地,套绳的套绳,插杠的插杠,有条不紊,很快将那碑绑了个结实。小珍完全抵一个男人用,抬起的时候她在第一排,还负责喊号,一二三起!另十一条好汉步调一致,嘴巴齐齐嚎了一声,腰杆一挺,长寿碑就离了地面。小珍赶紧换了两拍号子,要么喊一二一二,要么喊吆嗨吆嗨。一看那架势,果然巾帼不让须眉,她四肢都熟练地微曲,一手扶在杠头,一手随着号子晃动,像是不停挥出下勾拳。我估计,我这身板,挨她两下,下巴就要咬掉鼻头。

  那块五彩石的碑,少说也有千多斤,十二条好汉扛起,并不轻省,遇到小斜坡就急遽减速,喊号子拖长的尾音就变成了细喘。

  我说:“你看,何必报这口假信?你又没什么好处……莫非就为了今天打早看把戏?”

  “虽然不开口讲破,我总是看不顺眼,不搞他们点手脚,心里不得舒服。过了明天,我再说马壮又打电话说没赶上火车,清明回不来了。他们也只能瞪我几眼,长寿碑再栽回去。”亮才笑着说,“他们要赚这份钱,我也不能让他们拿得太顺手,让他们兄弟挨压狗石压一压。”

  “压狗石”曾是他爹拿来说他的,现在他倒活学活用,我只好暗自发笑。

  亮才又说:“现在还好,只抬一块碑。等到覃四姨周年,马壮如果又立一块自家的碑,以后有这些崽子就有忙的了,要把两块碑换来换去———马壮回来,就换自家的碑;上面领导发话,又换成长寿碑。一座坟,两块碑,覃四姨这是享受特殊待遇嗬。”

  “她自己不会这么想。”

  “可惜,这帮崽子只是这四五年里抬碑换碑。到时候,县里评不评得上长寿县,这种苦差事都到头了。”

  我提醒他:“他们一家人总要通电话,马壮总要回来。两边一碰头,你不就穿帮了?”

  “我哪不晓得,正在想嘛。”

  亮才大口抽着锁金锁财送来的好烟,笑容藏在了烟雾里。看得出,对我的提醒,他并不当回事。亮才鬼头鬼脑,总是有办法。凭我对他的了解,他要解决的可不仅仅是圆一个小谎。以他雄才大略,肯定要想个长久之策,让那块碑石把龙家兄弟反复压几回才痛快。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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