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 健  方 荣

　　（一）

　　大幕拉开，笛音响亮，悠扬婉转。它像极了清亮甘洌的泉水，注入焦灼已久的心；又好似暗夜里的温柔月光，抚慰着迷途无助的人。

　　开场曲是江南小调《茉莉花》，欢快的旋律中，暗藏着看花人若有似无的青春烦恼，羞涩躁动，欲罢不能，这是南方街巷才能隐藏的百折愁肠，这是南方姑娘才敢表达的欢爱纠结。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姜白石一阙与笛相关的《暗香》，确证只有竹笛，只有这无形气流与朴拙材质交合的乐器，才能完成这幽隐复杂的表达。

　　这天籁之音竟然孕育诞生于一株卑微的植物，植物都是大地的孩子。

　　植物的名字叫“竹”，清瘦的竹，正直的竹，高雅的竹。率性的子猷曾说“不可一日无此君”，旷达的东坡也道“无竹令人俗”。

　　短短一尺竹管，为何能够发出如此敏感的乐音？幼年时听父亲吹笛，总给自己提这个问题；而后，偶闻一个孩子吹奏的笛音，彼时正深陷人世的苦痛和愚迷，孩子无邪的笛音正开始拂去我心头的尘埃，答案正在迷途中。

　　今晚，笛音持久，平复了近日翻腾的心绪和突突的心跳，笃定于此，静默如斯，谜题的真相开始清晰———如此清雅的乐音，又肯定地必然地只能够来自一株根植于大地深处的植物：这漫山遍野的、盘根错节的、生机勃勃的、卑微强壮的、性清品洁的植物，是大地赋予它所有的一切。

　　但是，再好的乐器，若没有演奏者魂灵的倾注，也只是朽木一根，飘浮而又空洞，哪怕它被匠人打造磨制得再精致再光亮，它也只会在寂寞的时光里速朽。

　　“天涯望月自沾衣，江上何人复吹笛。横笛能令孤客愁，绿波淡淡如不流”，当不同强弱、不同长短的气流经由吹奏者高超的唇舌技艺在竹管里流转奔突时，一株经由广袤大地孕育的卑微植物便有了灵魂，所以，竹管里流淌出的，总是敏感典雅的旋律，还有亦如大地一般高贵深沉的性情。

　　（二）

　　在灵肉合一的畅快吹奏中、自然天成的表达中，卑微的植物拥有了源自大地深处的生命，实现轮回。

　　音乐是一个魔法师，它用法术使植物涅槃，同样用法术，使来自大地的无所不在的低贱泥土，完成一场从容华丽的重生。

　　这一曲原创作品《问天》，经由古老的乐器“陶埙”来完成。

　　人未现，声先闻。洋溢着蓬勃原始生命力的湘西苗族飞歌，高亢亮丽，激荡耳膜，歌声“飞流直下三千尺”，听者“疑是银河落九天”。这首原创埙曲的开场，已有惊人的听觉冲击。可是，这样壮烈的开场，创作者究竟要怎样完成埙音的出场、衔接和延续？这又是一个疑问，令人担心：稍识陶埙的爱乐者都知道，这是一种年近万年的古老乐器，埙音低沉沧桑，与飞歌格格不入。

　　可是，和谐完美的转接还是完成了———埙在对飞歌调音的模仿中，在对湘西哭嫁等感天动地的民间仪式的描绘中，在与天地、自然、生命的对话中，苍老的埙成功地完成了崭新的使命，真如《诗经》里所说的，有“如埙如篪，如璋如圭”一般的和洽、匹配。

　　这是出乎意料，令人惊叹的。

　　古老的埙，就像一个历经世事的老者，他有一张如枯萎苹果满是褶皱的脸，还有沉郁顿挫的声音，即使他不开口言说，看着也会心怀悲伤，就像读杜甫的诗，总有“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的无奈和苦楚，诗未吟，泪先流，令人倍感萧索和凄凉。杜诗有奋力抗争的情绪，但总也摆脱不了盛唐余音的哀伤。

　　但是，在一曲《问天》中，埙，这位老者焕发了青春的活力，无边的生机。气流柔和平缓处，静水深流，展现的是湘西庄严厚重的历史人文；短促有力的吐音，鱼跃跳脱，又表达了湘西人昂扬乐观、永不屈服的喷张血脉。

　　创作者此时又神奇化身演奏者，两者合二为一，饱含着对家乡故园的深情，投入忘情地吹奏着，正在老去的忧郁的埙也快乐起来，它跟着饱满柔润的气流快乐地震颤，这是一种源自地心的战栗，可以让人获得力量，并且忘记衰老的孤独和羞耻。

　　（三）

　　盛夏时节，人心和天气一样躁动干涸。小小山城欣逢这样一场演奏者“不设门槛、不需花钱”的音乐盛事，有清风送爽、凉风拂面的快感。

　　欣赏者从郊区从农村向山城的核心地带聚拢，策划统筹音响伴奏忙碌劳累努力坚持，他们之中，有同事、亲人、朋友、乡亲，他们都不是专职的音乐人，必定是放下了手头繁重的工作，商议着约定着共赴这场音乐的盛宴。

　　究竟是什么吸引着大家？答案是：音乐的魔力。

　　身边的观众是一位老太太，从开头到结尾，每一支曲子，都听得入了迷，表情专注，一曲终了，总是不由自主地颔首，并露出祝福的微笑，掌声的真诚，用心的人看得到。

　　通晓乐理，也并不表示能真正地理解作品———原来，这是真的。音乐有香气，它能以无形破解有形，打破矗立在创作者、演奏者、欣赏者之间的樊篱高墙，四处弥漫，无孔不入，侵袭人心———只要你愿意张开鼻翼努力地嗅闻。

　　究竟又是什么感动着人们？答案不是美妙的音符，而是音乐中的人心。

　　这是一场演奏者向往并期待了30年的个人音乐会。30年，他对音乐坚守、执着、痴迷，30年来，他对故园乡亲始终抱以真诚、感恩、深情，这一切经由他久远的童年故事和伟大的音乐梦想清晰显影：

　　“我6岁时，阿妈用积攒了很久的5毛钱在集场上，为我买回了第一把竹笛。我把它看得异常的珍贵，每天都带着它，走到哪里吹到哪里。乡亲们常常表扬我是‘村子里的小笛手’，让我备受鼓舞。演奏会由于座位所限，很多乡亲不能来，对此，我很伤心……家乡很美，乡亲很亲，今后的日子，我将继续把湘西作为音乐创作的主要素材，同时结合民乐教育，让孩子们在学习中，了解湘西人文，传承民族民间音乐……”

　　音乐是抽象的，正如穿梭在笛与埙中的气流，无所形，无所相；但音乐又如此具体，他们悉解人世，知晓人心，可以变幻成坚固的桥梁，完成人们到达彼岸的梦想。

　　音乐中，最重要的并不在音符里，而是在人的心里。

　　一流的乐音，必定深深地根植于大地；一流的人心，必定怀抱对大地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