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静珊 一双明眸,似一潭清澈的湖水,那笑容,比山花还要灿烂,那洁齿,如同海里刚出水的仙贝,一根木棍做拐杖,一条空荡荡的裤管在膝盖以下打了结,一群水牛和黄牛,她,独腿放牛嫂,赶着这一群牛,走在简易水泥路上,走向山林,渐渐消失在山林里……这一幕,永远定格在我脑海里。 那是2014年6月1日,我随几个朋友去泸溪梁家潭乡的上云界拍资料片,车子路过一个叫桌子潭村的时候,摄影师们看到这里风景优美,便下车拍照,而那时的我,于摄影,还是幼儿园水准,只能跟着大师的镜头找角度。 我正在找寻时,我的目光被眼前的一幕吸引住了,就在我们停车的地方,五六头水牛黄牛慢悠悠地走过来,而赶着牛群的,是一个只有一条左腿、手里拄着一根木棍、背上背着一个背篓的村嫂。 只见她的右边裤管空荡荡的,在膝盖以下的部位打了一个结,独腿放牛嫂!我的心为之一震,好可怜的女人!可当我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时,我为自己刚才那一念之间对她的悲悯感到深深自责。只见她,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似一泓清澈而幽深的湖水,闪着清亮的光泽;一脸灿烂的笑容,比盛开的山花还要鲜艳,比初夏的阳光还要明媚;那一口洁白的牙齿,就像刚从海水里捞上来的纯白仙贝。 这样的独腿放牛嫂,让我震撼! 一个只有一条腿的残疾女人,就是生活在城市里,生活也是艰难的,更何况眼前的这个村嫂?生活在大山深处,开门见山,出门就是山路,她,赶着这几头牛,每天都要在大山里用一根木棍做拐杖行走,连一根像样的拐杖都没有!她的路,走得何等艰难?而她的脸上,却洋溢这样乐观自信灿烂的笑容。 震撼之余,我举起手中的相机,想用手中的镜头定格这一幕,把她作为勉励我自己的永久励志偶像,但当我举起相机时,她腾出握着木棍的左手,冲我不断地摇摆着:“不要拍,不要拍!”我慢慢地放下镜头,为没有拍下这一幕有点遗憾,但我深深地知道,尊重她,呵护她的内心自尊更重要。 我目送着这个独腿放牛村嫂,赶着一群牛,最后消失在山林之中。这是怎样一个坚韧的大山里的女人呀? 摄影师们在用镜头定格美丽的风景,我用我的心定格了一幅闪耀着自强不屈、乐观豁达光芒的村嫂放牛的美景! 从那以后,我常常想起这位独腿放牛村嫂,特别是当我遇到挫折准备轻言放弃的时候,一想起她,我就觉得自己只有努力面对一切,没有轻言放弃的理由。我以为,自己就会这样平静地把这个秘密放在心里,可让我没想到的是,自己对独腿放牛村嫂的想念,却与日俱增。是否还能与她相遇呢?我不会特意去寻找她,不想去打扰她平静的生活,但我渴望能与她再次在某个地方不期而遇。 2015年7月21日,是梁家潭乡“六月六”的民俗节日,我又跟着县里的几个摄影大师去学拍照。 民俗活动演出前,在梁家潭乡政府门口举行拦门酒仪式后,演员队伍从这里出发,游行去梁家潭中学那边演出场地。我想拍下苗家唢呐直指苍天的那种雄壮与豪迈,我一路小跑在队伍最前面的唢呐阵容前抓拍,就在队伍快要到达演出场地大门口、我抓拍完一个镜头转身的那一瞬间,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我的眼前———独腿放牛嫂! 只见她,背着一个褪了色的帆布背包,穿一件印有不规则图案的上衣,一条灰色的裤子,右腿的裤管在膝盖以下打了结,手里拄着的还是那根木棍。她也来看热闹了!我信手举起相机按下快门,她回头的那一刻,我的心疼了。我眼前的独腿放牛嫂,不再是一年前那样。她瘦了,原本美丽的脸上没有了那动人的光泽,更多的是憔悴,但憔悴却掩盖不了她看到眼前这热闹景象的喜悦;眸子深陷,没有了那亮晶晶的光亮,有的只是发现我在拍她之后的惶恐与不安……我不知道这一年来她经历了什么,但我知道,这一年来,她过得一定很辛苦!她一定是一个热爱生活的女人,当年的她,一定也是一个苗家山歌随口出、苗家舞蹈欢快跳的美丽的苗家姑娘,在这样一个苗家人自己的节日里,她就是拄着拐杖,也要来体会生活的乐与美。她发现我在拍她,冲着我连忙摆手说“不要!不要!”一脸的惊恐。我冲她笑了笑,准备队伍进了大门后就回来找她,与她说说话,大门口就在前面十来米的地方了。 队伍刚进大门口,我顾不上继续拍照,我觉得与独腿放牛嫂说话更重要,那一刻,我只是想与她说说话。我返转身回头来找她,可当我找遍刚才我们经过的街道和她可能会进去的店家,我也没看到她的身影。是我惊扰了她! 我又来到演出场地附近,希望她因为我的惊扰不敢在场内看节目而独自在场地某一隅观看这热闹的景象,但是,我找遍了场地附近所有能看到演出的地方,也没有找到她。我又一次重新找遍了街道上的每一个地方,还是没能看到她的身影……在这人山人海的热闹里,没有人知道,因为想念,因为想念后的不期而遇的激动,因为更深的自责,我的泪水溢满了眼眶。 没有找到她,我再也无心拍照了,我的心被一种愧疚充斥着。 虽然通过某种渠道找到她不是件难事,但我不想去找她。如果有缘,上天自会安排我们再见。 岁月流转,独腿放牛嫂,愿你一切安好! 麻垣杰 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