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正望 如果不是扶贫工作的缘故,我还真不知道,在吉首市东部边远偏僻的高山深谷里,有一个叫做白云村的苗寨。据说这里一年四季云雾缭绕,寨子就像是隐藏在白云深处一般,故而取名白云村。 在这个村一组,我有四户扶贫联系户,为了扶贫精准,帮到点子上,今年上门走访了4次。从这几户的现状来看,今明两年要实现全部脱贫,压力很大。毕竟“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们贫困的形成,原因多样,有客观的,有主观的,有历史的欠账,有当下的无奈,有生存环境的恶劣,也有能力不足的困扰…… 陈千家,今年80岁,全家7口人,虽说已是耋耄之人,但身体尚可,还能耙田耕地,是我最有信心能实现脱贫的联系户。他的儿子媳妇外出打工,三个孙子最大的7岁,最小的刚满两岁,都留在家里由公婆照看。老伴身体不错,虽快70岁的人了,但仍跑进跑出,围着三个小孙子忙得团团转,干起农活来也是一把好手。他家的脱贫计划怎么定呢?我坐在陈千家的堂屋,与他攀谈起来。种两亩田、三亩地,喂两头猪,养些鸡鸭,外出打工一年也有一两万元的收入,这样七七八八算下来,今年收入能达到两万多,人均纯收入可超过3千元,当年实现脱贫没有问题。“你放心,只要我身体好,还能动的,争取今年脱贫的计划肯定能完成,我也是个老党员了,我会带好这个头。”望着我没有把握的样子,千家亮起嗓子给我说。毕竟是当过村干部的,有觉悟,我心里想。 陈千辉,40来岁,一家4口,两个小孩都在上小学,是我最没有信心能如期实现脱贫的联系户。他本人身患重病,表面看上去像个健康人,但因腰椎的疾病,不能劳动,干不了重活。“我要不是有这个病,哪里还会待在屋里,早打工去了,屋里也不会这么恼火。”他愁眉不展地对我说。“是啊,全家人的生活靠我媳妇到外头打工挣钱,一个女的,长年在外漂着也是很辛苦劳累的呢。”他年迈的母亲有些不放心地在旁边说。我劝慰他娘俩,现在党的政策好,建档立卡户的子女上学,九年义务制教育不用花钱,而且还有生活补贴,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我和千辉盘算了一下,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养两头猪,栽几亩椪柑,爱人打工能挣万把块钱,这样满打满算,一年收入能做到1万多,人均纯收入也可超过3千元,但前提是他本人身体要能支撑得起那点劳务,爱人在外打拼也需要身体健康作保障,母亲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人的身体好比一碗水,稍不注意就会泼出来,打不得一点闪眼,人吃五谷杂粮,谁敢保证一年四季没有个三病两痛的,这样算账得出来的脱贫成果,显得十分脆弱,只要来一点折腾,极易返贫,还得想个长久牢靠的办法,不能简单地划算几个思路、表几个硬态。我给村里说,像这些没有劳力的贫困户,能否采取兜底保障的办法。村干部说,兜底指标有限,不是符合条件的都能享受。前不久,他提出要建房,请我帮忙给村里说一下。我四处咨询了政策,像他这种情况,有关部门可以给予1到2万元的建房资金支持,但仅靠这点钱,他根本修不起来,我也爱莫能助。他犹豫了许久,最后不得不放弃村里分配给他的建房指标,一家人还得挤在一间狭窄的房子里过日子,企盼的新房也只能待以时日了。 陈千虎,今年快70岁了,老伴患结核病,常年服药,有一独生子,已长大成人,外出打工,很少与家里联系。第一次去他家时,千虎不在家,我正有些遗憾地往回走的时候,恰好在山间石径上碰到他爱人赶场回来,说明我的来意后,她帮我带到她家位于山上边坡的田坎边,冲着正在耙田的老伴,用苗语叽里咕噜讲了一阵,从千虎的神情,我知道他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于是,他放下手中的鞭子和犁耙,拖着一脚泥巴,走到田坎边,和我聊了起来。他今年的打算是种好4亩田、3亩地,养两头猪,还有3头牛,儿子外面打工也有个大几千元,把这几笔加起来,一年收入能有个1.2万元左右,合计着人均纯收入也可超过3千元。他说让我放心,只要身体没有问题,实现脱贫目标也没有问题。没等我们进一步交流,田里的牛走上对面田坎去了,怕牛滚坎,他一边吆喝着,一边扯脚赶牛去了。望着这位古稀老人那努力为生计忙碌的背影,让我思索很多。前不久,我回到吉首特意为他老伴买了些药,第二次去看他时,千虎进山种地去了,我把药和一床新棉被交给了他老伴,算是表达我的一点心意吧。 陈千富,50出头,离异,有一个儿子,外出务工,他本人也在吉首城里打工,每次去村里,都遇不上他。邻居说,他在吉首帮某单位守大门打扫卫生,一年收入还算可以,自己生活没有问题。我想和他本人谈谈,村干部把他的联系电话告诉了我,但我试着拨打了几次,都没有接上,我还得继续与他联系。 这几户贫困户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只要身体允许,年轻人都外出打工去了,家里的田地要不荒芜,要不就是留守家中的老人在耕耘。年轻人把脱贫的希望寄托在外出打工上,年老的人把脱贫的希望拜托在自己的身体上。我们在为他们计算年人均纯收入的时候,都是把外出打工人的收入和在家务农人的收入相加,再除以全家人口总数,理论上每家的人均纯收入都平均到了每个人身上,但实际上这收入不一定能平均到每个人手上。这就像社会生活中存在的许多问题一样,“平均”掩盖了差距,掩盖了矛盾,但平均不等于平等。 “只要还动得起,吃饭没问题。”留守的老人们总是这样宽慰自己的困境,他们并不把增加收入的希望,更多地寄托在外出打工人的身上。有,不嫌多;没有,靠自己。七八十岁的老人了,还要面朝黄土背朝天,透支着自己年迈的生命,令人心酸。我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想,即使老天帮忙,土地争气,让他们能有个好收成,他们脸上会有多少丰收的喜悦?他们心里会有多高的幸福指数?倘若我先前掐着指头,一笔一笔替他们计算的收入都能如数进账,那么今年脱贫了,明年的账怎么算?会不会又返贫?老人的身体还能为完成每年脱贫的指标支撑多久?支撑不了又怎么办? 每回驱车在大山里盘旋,望着白云深处居住在红土壤之上的这些人家,尽管是在春暖花开的季节,但想着他们的贫困,哪里还有“停车坐爱”的雅兴。扶贫攻坚是一个硬任务,也是一场持久战,我们决不能“毕其功于一役”,靠“口号”摆脱不了贫困,而是要精准识别、科学谋划,一户一户、一村一村扎扎实实地帮下去。 (作者单位:州商务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