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田亚君
孩子们的梦圆了,家长们的心愿了了,为了山里孩子有书读、有学上,现年67岁退休教师张胜文拖着年迈的身躯再次“出山”,紧握教书育人“接力棒”———
“老耙手”转岗记
“吃无吃,穿无穿,讨米叫花到处窜……”这首湘西大山里传唱的民谣,生动展现了保靖县大妥乡张家村的贫穷。
由王家、张家、茅屋、大朵库、小朵库、凉水井等6个自然寨组成的张家村, 200多户人家、1000多口人,就400来亩“挂坡土”、200多亩“雷公田”。上世纪90年代以前,村民从年头到年尾靠卖树上几颗桐籽过日子;2000年后,又靠退耕还林几块钱买饭吃。高海拔的张家村,因为地势的高和老百姓的穷,被当地人称为“二郎山”。
1964年,高中辍学的张胜文回到家里,刚出学堂门的他到生产队里当大劳力,犁田耕地,插秧播种,做苦工夫,人生经历了一场炼狱般的锤炼。
经过13年劳动锻炼,勤耙苦做的张胜文因会犁一手好田,耕一分好地,到生产队里抢到最高工分,社员们都戏称他“老耙手”。
1977年春天,包谷下种了。村里学堂一老教师突然甩下教鞭不干了,班上20多个孩子一时间被搁在“没人教”的边缘。上面派不出老师,只能自己想办法解决。村书记王明贤、村长王明财第一时间找到了张胜文,要求他放下犁耙,到学堂去代课。为了村里的孩子和老百姓的心愿,张胜文转岗当上了人民教师。
“娃仔,到寨上教书,做的是寨上事情,要勤耙苦做……”当张胜文走上讲台,父亲的肺腑之言像暖流样缓缓流进张胜文心里。
适应岗位是张胜文转岗的一门“必修课”。起步晚、发蒙迟的村里孩子进学堂前都没有接受任何“学前教育”,“直接上”的他们连“风都摸不到”。再加上,张胜文“半路出家”,刚开始教学抓不到重难点,课堂秩序乱成一团糟,学生作业根本动不了笔……
为走出教学困境,张胜文向书本学习,向同事请教,晚上还把课本和作业带到屋里,煤油灯下请父亲当面解决教学上的“疑难杂症”。慢慢的,张胜文能牵着课堂的“牛鼻子”走路了。
“责任田”大事记
翻开张胜文的“大事记”,不难发现他“教书狠!”这个规律。以前的账不提了,光上个学期,手上两个年级学生语文、数学成绩,就拿了四个全乡第一。
“这里出去的学生,到大妥都是数一数二的。”王家二组现年70岁的村民王明文这样评价张胜文的教学成绩。王明文的两个孙子先后都到张胜文手上发蒙,大孙子王耀正是读完二年级才去大妥中心完小的,现在读四年级的他学习成绩一直排在全乡第一的位置;小孙子读完学前班直接下大妥读一年级,去年全乡教学质量检测,数学只错一个题的他,考试成绩仍然排在年级第一。两个孩子的母亲见娃崽读得书,到外面工都不打了,回到孩子身边专门照顾他们。
“多让学生有练的机会。”这是张胜文留给我们的“课堂感受”。采访中,我们发现张胜文的课堂是“自由”的:“放手时间多,讲解时间少,课堂的主动权基本上交给了学生,让学生在‘操作’中掌握更多的知识。”
面对后进学生,张胜文用的是老掉牙的办法———“天天拔”。张胜文舍得花时间,每天8点钟就进学堂了,学生来一个,辅导一个,中午时间也不休息,让学生一个个过关当天学习内容,不让学生有半点“欠账”。
在张家村,孩子们的家长基本上都不到屋里,爷爷奶奶只负责孩子吃饱穿暖,学习辅导基本上拢不到边,管不到场。王家组的学生王耀富母亲出走后,全由80多岁的奶奶照看。玩心重的他,一到屋里就看动画片,一上课就打瞌睡,学习成绩一落千丈。张胜文趁下午放学的时间,上门给其婆孙俩做思想工作,让他重拾学习的兴趣。
在山里,张胜文挑的都是重担子。1984年9月,山脚下9个老师160多个学生的白家片完小,因为管理跟不上,教学质量连年下滑,老百姓意见天大。为扭转学堂下滑势头,学区领导把他请下山去“救急”。面对白家小学一盘散沙的局面,张胜文从教师出勤、备课、上课、辅导和学生行为习惯、学习兴趣等这些最基本的东西抓起。
管理白家学堂,张胜文还拿出了自己的“真情实意”:哪个班级没人带,他带;哪个学生工作不好做,他做;校园卫生哪里脏,他扫;学生学习习惯差,他抓……老师们被他的热情感动了,教学质量“步步高”了。
1987年9月,偏僻的斑鸠小学校长到县进修学校学习去了,面对学区派不动人的难堪,张胜文主动请缨,再以“救火队员”的身份出场,又去搞“生产队长”,挑起了学校的大梁,让学校面貌“一年一个样,三年大变样”了。
在“通讯全靠吼,交通全靠走”的年代,张胜文不怕山高路远,经常会一身泥水、一身汗水地下到学生家里,了解学生家庭情况。每年开学前10多天,张胜文都要到学生家里“走一圈”,看看哪些孩子学费准备齐了,哪些学生学费还没得着落?开学了好“重点关注”。他家访的足迹遍布大妥的山山岭岭,连清水乡踏湖、门前、簸箕乡芭科、若屋,这些临乡周边村寨都走到了。
靠这份真心,张胜文成了一张大山里的“活地图”,经常给进山走访学生的老师,进山救助的爱心人士热心“导航”,只要大家是奔着山里孩子来,张胜文总会热心接应,他的屋里成了大妥中学、中心完小和爱心人士们走访学生的免费“接待站”。
张胜文人生的坐标定在大妥山里。从教40个年头,头上前前后后走了八九个校长,1997年9月,县城一中学校长请他管理后勤,把进城路上障碍都扫清了,把进城车都开上门了,他婉言谢绝了。到张家、白家、斑鸠等学堂先后工作过的他,像一只飞上飞下的“鸟儿”,却始终没有飞出“二郎山”这座山。
“老黄牛”出山记
“‘老黄牛’出山记”是张胜文这个山里教育的“大心脏”写在“二郎山”上的“经典之作”。
张家小学是大妥乡规模最小的教学延伸点,因山高路远,交通闭塞,条件差得外面人根本不愿意来。张胜文退休后,学区采取中心完小老师下村小轮岗的办法填补教师的空缺,没想到这个策划已久的“车轮战术”只用两个学期就“滚不动”了。到第三个学期,不管学区怎么补油钱、拿津贴,都没得人肯来。特别让人担心的是在这短短一年时间,村里有十几个孩子陆陆续续闹着转走,满满一教室学生,只剩下少得可怜的9个人了。
“老师进不来,留不住,学生又怎能安得了心?”面对即将“消失”的张家小学,老百姓怨声载道。
“家长们不愿意让流着鼻涕的娃娃到处求爹爹拜奶奶找学堂读书,孩子们也不愿意远离家门去发蒙……”学区急了。
“老张,你要献点余热,不然张家学堂要停办了……”2011年春节刚过,实在派不动人的学区校长向仁春一脸沮丧地找上了门,请张胜文“出山”。
“张老师,我们还是想你教,娃儿们都眼睁睁等着你。到外头读书,我们实在负担不起呀!”村民的话讲到了张胜文的心里面去了。
“老百姓送子女到城里读书,教育的费用,租房的开支太大,负担不起。还有,每个星期要到屋里城里‘两头跑’,实在是为难……”这笔账,张胜文算得比老百姓还细。
面对20多个村民的请求,张胜文满脸泪地答应了。
张胜文“这个决定”儿子不答应:“你苦了一辈子,不晓得安安静静地休息呀?晓你操哪门心?”
“我是本村本寨人,寨上老百姓和娃娃需要我,只要我动得,就得去尽一份心,效一份力!”张胜文一脸正经地给儿子“上课”。
“你又不缺钱少米,吃饱了饭没事找事做干什么?”张胜文的儿子继续“发问”。
“我的事情,我做主,你管不了这些……”张胜文把儿子的话当“耳边风”。
家里人见他“乌龟吞秤砣铁了心,九头牛也拉不回”,任由他去了。
其实,张胜文这头“老黄牛”再出山,也有他的难处。自己膝下三个孙子都在县城里,爱人也在城里负责接送孙子上学。为了村里的孩子,张胜文只能打乱原定退休的计划,只好把家里一摊子事情甩给爱人,把爱人和孙子甩到一边。
再上讲台,张胜文像往常一样“满天转”,课堂“分头上”:一年级15分钟,二年级15分钟,学前班10分,一个年级上课,其他两个年级看书或作业,课堂实实在在抓了起来,学堂人气慢慢旺了起来。
如果自己不教了,这些和自己孙子一般大的娃娃们,又得来回走几十里山路去乡里或城里读书,张胜文不忍心小小年纪的他们过早“受罪”。为此,“超期服役”的张胜文不忍心从“火线”上退下来了。
说实在话,张胜文也退不下来了。2014年9月,学区人事变动,新任学区校长向德成再次上门请求张胜文继续坚守张家讲台……
这一站,就是整整7个年头。
去年9月,“张胜文故事”已经通过现场直播的形式走上了湘西电视荧屏,荣获“最美湘西人”的他展现出了一个老教师的“精神海拔”,让所有在场人“涨了姿势”。
老牛自知夕阳短,不用扬鞭自奋蹄。采访结束,已是日落时分,沿途我们看见满身泥水的农人们正忙着春耕,“老黄牛”张胜文不就像这些没日没夜劳作的农人,辛勤耕耘着“二郎山”希望的春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