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 诚 在湘西工作时,我有幸结识了四位作家朋友,他们是彭志明、田曙光、邓亚平、张心平,除邓亚平是苗族外,其余三人都是土家族。他们都有鲜明的个性,又都从事文学创作,是我的好老师,也是好兄长。他们的命运,都很曲折。热爱创作,历尽艰辛,正当成果丰硕之际,突然英年早逝,令人扼腕叹息。他们的人生际遇,是一个时代的缩影。他们人生的态度,执着的追求,刻苦的品性,将是永远值得我学习和怀念的。 苦命的志明 出差到了湘西保靖,晚上同地方文化界朋友一聚,谈起彭志明,一下子想起这位老兄的许多事来。 我初到湘西时,在当地一家报社工作。有一天,报社来了几个湘西文艺界朋友,其中之一就是彭志明。报社同事曾文洁大姐在家中请客,邀我去作陪,顺便给我们做了介绍,大家一下子就熟悉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彭志明。他大我8岁,按湘西规矩,我叫他老兄,他认我为老弟。他瘦高个子,长脸,背有点驼,说话慢条斯理,但言辞幽默风趣。当时他是吉首大学中文系的一位老师,已经发表了一系列诗歌散文,在湘西文坛很有名气。可是为人却十分低调,看上去像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 随着交往的进一步加深,我渐渐对他有一些了解。他1955年出生,保靖县水银乡车夫村人。6岁丧母,家庭贫困,很小就参加了生产劳动。因为肩挑背负,压弯了腰,长大后就有点驼背,以至于后来谈了20多个对象,都嫌他驼背而没有成功。他有一散文名篇《驼背》,详细记录了他驼背的经历及其遭遇,文笔质朴而老辣,立意深沉,情感真挚,为当时一篇很有影响的作品。 他断断续续读完中学,在老家农村劳动了五六年。1977年恢复高考,考上了吉首大学中文系。在大学,他发奋写诗,一时在全国文学刊物中发表了好些诗歌,成为一个有点名气的“土诗人”。大学毕业后,又被分回保靖乡下任教,当了一个中学老师。 教书之余,他的文学创作成果丰硕,一些散文诗歌不断见诸报刊。作为土家族作者,他的创作很快引起了《民族文学》杂志的注意。那时杂志正在全国物色少数民族文学编辑,准备调他去编辑部。商调函发来,他兴高采烈,买上火车票,急匆匆就要赶赴京城。那时从湘西去北京,先从吉首坐火车到长沙,再从长沙转火车进京。 在吉首上车前,吉首文学界的朋友聚在一起,设宴相送。酒席上,你一杯,我一杯,都是无法拒绝的。他也高兴,有敬必喝,还要回敬,以免别人说你进京了,摆架子,不够朋友。结果不知道喝了多少,开车前几分钟,被朋友跌跌撞撞搀扶上车。没想到,到了车上,酒力发作,一时引起胃大出血,嘴里吐出大口的鲜血来。车上的乘务员、列车长吓慌了,在涟源还是湘乡火车站紧急停车,联系地方医院抢救。当地的县长得知他是作家,亲自指挥抢救。住院一段时间,命虽然保住了,但身体虚弱,更加瘦了,去北京的事也就黄了。 过了一段,母校吉首大学觉得他不错,将他调到学校中文系,当了一名大学教师。 到了谈婚论嫁年纪,因为驼背,性情朴讷,朋友给他介绍了许多对象,但都没有谈成。到了差不多三十岁,才找到一个年龄相差近十岁的对象,结了婚。 婚后一次,两口子去永顺县看望同学,同学安排他住进县政府招待所里。没想到,当天晚上地方派出所查房,看他们俩年龄相差悬殊,认为是非法同居或者卖淫嫖娼。他们又没有带结婚证书,反复解释,对方就是不听。过了一会,被带到派出所,分别审讯。他们不承认,还据理力争。第二天早上,同学来请他们吃早饭,找不到人,才听说半夜被派出所抓走了。赶忙找到派出所,说尽好话,才把人放出来。那时地方派出所牛气得很,知道抓错了,也没有赔礼道歉,等于让他们夫妇白白受了一夜苦。 还有更倒霉的事在等着他。那年一些风波,作为学校的一个还带着血性的老师,他跟着学生们上了街……后来被取消教师资格,调到学校行政处去搞后勤,在校园里栽树。 人一到了倒霉的时候,什么都不顺。他与老婆结婚多年,没有生育。夫妻俩四处求医问药,总没见效果。这还不算,老婆是个个性极强的人,对他管得特别厉害。他是搞文学的,喜欢交朋结友,同朋友们喝一口。老婆却百般阻拦,以至于把一些朋友都得罪了。后来老婆一怒之下,竟离他而去了。 几年后,他要求重返讲台,学校研究后同意了,但因为几年离开了教学岗位,在评定职称时比同事落伍了。 再过了几年,经朋友们热心牵线搭桥,他中年再婚,得一女儿,视若宝贝。一次孩子淘气,用玩具竟把他的头部打伤了,鲜血直流。散文《受伤的快乐》,便是讲述这一经过。后来妻子工作单位倒闭,失业在家。一家人靠他一个人的收入养活着。这时他自己身体也很不好,给学生上课时竟不能直接登台阶,只能绕道爬缓坡。 1998年,他申报了中文系副教授。因为原来被耽误了,他想把职称赶上来。这年7月,湖南高校职称在长沙评定。因为关心,他来到长沙,探听消息,住在一家宾馆里。一天下午,他们那一批评审完毕,他顺利通过。一个朋友打来电话,他高兴得跳起来,然后进卫生间去洗澡,没想到,突发脑溢血,倒在了洗手间里。 志明兄就这样英年早逝了,时年44岁。 对于志明老兄的死,我除了悲痛哀悼而外,始终在琢磨一个问题,如果真有造物主或者老天爷的话,这真的不公平。志明兄自幼丧母,少年就在农村干活,竟至于驼背。后来晚婚得女,再后来因某些特殊的原因而受处分,离开心爱的讲台。期间稍微有点人生的转机,因路途大病而搁浅,最后英年早逝。他虽然生命短暂,但饱受了人间的苦难,可以说比黄连还苦。与此相对照的是,很多人几乎好事不做,坏事做尽,贪污腐化,荼毒百姓,却能逍遥自在,这人间还有正义与公平吗? 苍天啊,愿你多怜爱苦命人吧!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