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求莉

　　看到妹妹在空间发表的文章，勾起我对小时候苦难日子的怀念。脑海里立刻闪现父亲严厉管教我的一幕幕，心中虽然感激，眼里却满是泪水。

　　作为长女，我承载了父亲太多的希望，原本是女孩子柔弱的内心，却拥有一个男人的豪气担当；小小的个子却拥有超大的胆量；其貌不扬的长相却一说话就让人眼前一亮。我原本就是个矛盾体，小时候受过的苦难，如埋藏在生命里的一颗种子，开出本不属于我身体内部基因的花，与我的本性相生相克，铸就今天与众不同的、充满矛盾的自己。有时脾气古怪，有时又感情细腻，总给人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这是我对自己的评价，或许客观，或许偏执。

　　父亲，是那个对我又爱又恨的人。爱，源自父爱的本性，也曾一度捏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恨，在于恨铁不成钢，“打不死的成妖精”。那时，我怎么也理解不了父亲的突然暴怒以及母亲偶尔在一旁的“添油加醋”，我能理解的是那棍棒落在身上的疼，那终日响在耳边的说教声，常常因为成绩下滑而战战兢兢。每次在吃晚饭的时候庆幸父亲已忘记我的过错，却在刚刚放下碗的后一分钟，父亲就手持棍棒正儿八经地问：“你自己说，今天犯了什么错？”紧接着我由啜泣变成哭号，父亲却未因此而手下留情。如果是因为学习不认真挨打，母亲是不干涉的，只在一旁看热闹。因为各种原因，我十天半个月就要挨一次打，却是打完就忘，不长记性。

　　其实，父亲本该有光明的前途。他人聪明，学习成绩好，上世纪七十年代，在学校当团干部的。只要完成高中学业，就有机会提干。但他作为家中的长子，不忍心看老人累垮，他最终无奈地选择回家干活，挣公分养活年幼的弟妹，当起了农民。后来，父亲与母亲又白手起家，卖一担胡萝卜当车费就从新场枫木林来到吉信安了家，未得到老人的一点帮衬。用父亲的话来说，就是连一块烂瓦和一根断针都没分到手。“如果当时我良心丑点，莫心痛老人，人生早不是这般光景。”父亲总是心有不甘。所以，我便成为他实现梦想的承载和延续。他用异常苛刻的标准来要求我，特别是学习方面，直至逼到我离家出走。

　　记忆中，父亲从未用正常的方式给过我父爱。更多的时候，我首先是他实现自己梦想和解决问题的工具，而后才是他的女儿。父亲的要强更是让我直接为他买单。大学没毕业，我就已经习惯为他写各种各样的申请材料，甚至当过他的代理律师，上法庭打官司。为此夜夜恶补许多许多的法律知识，准备法庭答辩的相关证据和材料，从县法院一直到州法院。连主审法官都劝我改行，说：“湘西州最优秀的律师原来也是小学语文教师出身的。”这真的让我哭笑不得。也因为父亲的执拗和冲动，逼我不得不和村里的村长、村支书解释沟通。这个社会的生存法则与父亲的耿直执拗相碰撞着，他找不到行之有效的办法，也常常得不到满意的结果。所以事事依赖我，似乎他的女儿无所不能，让我压力倍增。妹妹一直说我为家里的事承担了太多，也许就是指这些方面吧。

　　当我已经大学毕业参加了工作，一件小小事情让我明白了，我多么渴望父亲直截了当表达的父爱。父爱，那对我来说是一种奢望，也是遗憾的缺失。一天，邻居叔叔和他的两个女儿来家里玩。大女儿六岁，小女儿五岁。大人们在谈天说地，两个孩子一会儿来回跑着，你追我赶；一会儿扑进爸爸怀里，嚷着要抱。突然，小女儿坐在沙发上抹起了眼泪，众人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细问之下，小女儿才呜咽着说：“爸爸只抱姐姐不抱我。”接着眼泪就吧嗒吧嗒地滴在胸前的蝴蝶结上。叔叔笑呵呵地把大女儿放下，一把抱起小女儿，安抚起来，众人都乐了。而躲在房间里的我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我与父亲，从未有过这样温情的时刻，从未记得他什么时候抱过我。

　　母亲则不同，对我向来溺爱。她和父亲唯一共通的是，对我的学习要求严格。而我十二三岁了，却干不来任何家务，轮到我做饭时，一早上生不起火；叫我洗衣服，回来晾晒却发现泥渍还在；全家人下田锄草，独我负责的地方会在一场大雨后又恢复郁郁葱葱的原貌……幸而，妹妹样样家务活都抢着干，苦活累活从未退缩。我渐渐变成家里名副其实的大小姐，只在有大变故时充当家里的顶梁柱，而生活方面却特别低能。

　　父亲的严厉及生活的磨难铸就了我敢闯敢拼的性子；母亲的溺爱纵容却让我在亲人面前霸道娇气。

　　经历一次次苦难，我和妹妹有了女孩子的外在，却拥有男孩子的内心。不同的是，她常常劳力，而我劳心。我们在父亲严厉深沉的疼爱里、母亲柔弱的抚爱里，把生活的苦难咽下，然后在生命中生根发芽，开出坚毅的花儿，任何暴风雨也不能把我们的意志击垮。

　　（作者系凤凰吉信完小教师）